沈余白在医院住了五天。
楚辞每天下班后会去一趟。时间不定,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他不常久留,通常待半个小时,问问情况,看看点滴进度,有时带一点医院外买的、容易消化的食物,比如清汤馄饨或者蒸蛋。
他们交谈不多。大多是关于病情恢复的简单问答,或者几句市局里的无关紧要的闲话。沈余白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只是人依旧清瘦,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他大多数时间靠在床头看书,楚辞去时,他就放下书,安静地听楚辞说话,或者两人一起沉默地看着窗外天色渐暗。
那是一种奇异的、介于熟稔与生疏之间的氛围。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尴尬的隔阂。像两个在暴风雪中偶然相遇的旅人,暂时躲进了同一处岩洞,分享着篝火的温暖和沉默,心照不宣地不去追问彼此的来路与归途。
第五天下午,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但必须继续居家静养至少两周,并严格遵循复诊和用药计划。
楚辞去接他。
他到的时候,沈余白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灰色长裤,正弯腰整理床头柜上的个人物品。看到楚辞进来,他直起身,笑了笑:“正好,刚弄完。”
他的笑容很淡,但比在医院里多了些生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东西都齐了?”楚辞问,目光扫过那个不大的行李袋。
“齐了。”沈余白拎起袋子,动作间还是能看出一点小心翼翼的迟缓,“我们走吧。”
楚辞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来。”
沈余白没有拒绝,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走出病房,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坐上电梯,一路下楼。沈余白走得很慢,楚辞配合着他的步伐。阳光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沈余白在门口停了停,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才跟着楚辞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暖气开着。楚辞将行李袋放到后座,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直接回工作室?”他问。
沈余白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好。“嗯。”他应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几天,谢谢。”
“不用。”楚辞启动车子,驶入车流。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楚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沈余白则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开进文创园区,停在那栋熟悉的小楼前。
楚辞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着沈余白。
沈余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你一个人,”楚辞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行吗?”
沈余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粗糙的边缘。“没什么不行的。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而且,医生开的药很足,注意事项我也清楚。就是静养而已。”
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余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真的没事。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不麻烦。”楚辞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余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重新看向楚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楚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楚辞与他对视着。他看到了沈余白眼里的认真,也看到了那认真底下,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坚持。沈余白在划清界限,用一种温和的、但不容置疑的方式。
他不想再欠更多。或者说,他不想让楚辞涉入更深。
楚辞读懂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移开视线,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下车吧。”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沈余白拉开了车门,然后从后座拿出行李袋。
沈余白慢慢下了车,站在初冬微冷的空气里,轻轻吸了口气。熟悉的、带着陈旧砖石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他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楚辞掏出钥匙——那把沈余白交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室内的一切都保持着楚辞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几天无人,空气有些凝滞,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静静漂浮。
沈余白走进去,第一件事是去打开了窗户。冷空气对流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他走到那几盆绿植前,摸了摸土壤的湿度,然后去接了杯水,慢慢地喝着。
楚辞站在门口,看着他做着这些细碎而日常的动作。沈余白的背影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瘦,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回到自己领地后的、缓慢而确切的从容。
“坐。”沈余白喝完水,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看了看,“抱歉,没什么能招待你的。只有水,或者……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楚辞说,但还是走到沙发边坐下了。他没有坐得很深,背脊依旧挺直,是一种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
沈余白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走回来,在楚辞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原木茶几,茶几上摊开的书页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短暂的沉默。
“这段时间,”沈余白先开口,打破了寂静,“真的很感谢你。耽误你不少时间。”
“我说了,不麻烦。”楚辞看着他,“你的身体,自己清楚。别逞强。”
沈余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嗯,清楚。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所以……楚辞,就到这里吧。”
楚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余白。
“我的意思是,”沈余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出院了,生活可以自理了。你回到你的轨道上,我回到我的。这几天……就当是同事之间的一次意外互助,过去了。”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颗投进楚辞心里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
楚辞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看着沈余白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得近乎残忍的眼睛,胸腔里那团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再次升腾起来,混合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憋闷的疼痛。
“意外互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这只是意外互助?”
沈余白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不然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楚辞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楚辞,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应该被拖累。尤其是被我这样的人。”
“拖累?”楚辞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走到沈余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你是拖累?”
沈余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后靠了靠,但很快稳住了。他仰起脸,看着楚辞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压抑的怒火,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沈余白,”楚辞弯下腰,双手撑在沈余白坐着的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楚辞能看清沈余白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略微加快的呼吸。“看着我。”
沈余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楚辞,眼神里有慌乱,有不解,也有一种近乎悲伤的坚持。
“我活了三十年,”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感,“从来没有因为‘怕被拖累’而做过,或者不做任何事。七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沈余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移开视线,但楚辞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我留在那里,是因为我觉得应该留。我去接你,是因为我想去。我每天去医院,是因为我自己想去!”楚辞的语速越来越快,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晕倒我会害怕?为什么你交代后事我会愤怒?为什么你跟我说‘就到这里’——我会觉得这里他妈的根本不该是终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激烈和失控。
沈余白彻底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楚辞,看着这个向来冷静克制到近乎冷漠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楚辞……”他喃喃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跟我说什么拖累。”楚辞打断他,声音低哑下去,却带着更沉的力量,“我的命是捡回来的,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叫‘不值得’。但值不值得,不由你说了算。”
他松开撑着扶手的手,直起身,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沈余白。
“沈余白,你听清楚。”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因为你是病人、需要帮助才在这里。我在这里,是因为你是沈余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光柱里停止了舞蹈。远处园区里隐约的嘈杂声也消失了。
沈余白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眶却迅速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胸口那股激烈的火焰像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空茫。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茶几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有丝毫留恋。
“楚辞!”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的瞬间,沈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急切。
楚辞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沈余白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快速走近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很轻的力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贴上了他的后背。
楚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沈余白把脸埋在他背脊中央,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辞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体的轻颤,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那细微的收紧,也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了自己后背的衣料。
“我只是……只是害怕。”沈余白的声音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让他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我习惯了……一个人……安排好一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太好了,楚辞……太好了……我不配……”
“闭嘴。”楚辞哑声打断他。
沈余白僵了一下。
楚辞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沈余白被迫松开了环抱,却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楚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沈余白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沈余白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通透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水光、迷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没有配不配。”楚辞看着他,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只有想不想。”
他抬手,轻轻捧住了沈余白的脸,拇指拂过他湿漉漉的眼角。
“沈余白,”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对方的心上,“我想留下。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我想。”
沈余白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只是睁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楚辞,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楚辞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沈余白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温热而潮湿。
“所以,”楚辞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别再推开我。”
沈余白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然后,他抬起手,覆上了楚辞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全然的交付。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染红天际。暖金色的光芒透过高窗,涌入室内,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灰尘在光柱中重新开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庆祝。
而茶几上,那把铜质的钥匙,静静地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泽。
它没有被带走。
也没有被归还。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见证着冰封的港口,终于迎来了它命定的、不畏风浪的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