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余烬有声
本书标签: 现代 

良药

余烬有声

额头相抵的温热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

楚辞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文创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烙印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未干的、微咸的湿意。

沈余白最后没有让他留下过夜。

“你该回去了。” 沈余白在情绪平复后,轻轻退开一步,低着头,耳根还泛着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明天还要上班。”

楚辞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我可以。”沈余白打断他,抬起眼,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让我自己……消化一下。好吗?”

楚辞看懂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袒露,耗尽了沈余白所剩无几的心力。他需要空间和时间,来重新整理自己崩塌又重建的边界。

“……好。”楚辞最终妥协,拿起了车钥匙,“有事打电话。随时。”

“嗯。”沈余白点头,送他到门口。在楚辞踏出门槛时,他忽然低声说:“路上小心。”

楚辞回头看了他一眼。沈余白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隐在暗处,一半被室内的暖光照亮,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现在,楚辞坐在这里,回想着那扇关上的门,和门后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激烈宣泄后的空茫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确凿的……安定。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他吼出那些话开始,从他擦掉沈余白的眼泪开始,从他额头抵上对方额头开始——有些横亘在他生命里七年之久的坚冰,彻底融化了。不是悄无声息地消融,而是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和灼人的温度,轰然坍塌。

他发动车子,驶离园区。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闪烁,车灯如河。他开得很稳,心情却像经历了一场海啸后的海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未曾平息的力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等红灯时,他拿出来看。

是沈余白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到了吗?」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楚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路上。」

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嗯。注意安全。」

楚辞没有再回复。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屏幕的微凉。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楚辞照常上班,解剖,写报告,开会。沈余白在家静养,遵照医嘱,按时吃药,复诊。

但他们之间,有了一条无形的、却无比坚韧的线。

楚辞下班后,会绕道去一趟文创园区。有时带一份清淡的晚餐,有时只是上去坐坐,确认沈余白的状态。他们不再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更多直白的剖白。对话依然不多,内容无非是“今天感觉怎么样”、“药吃了吗”、“伤口还疼不疼”。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宁的气息。

沈余白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只是人依旧清瘦。他大多数时间靠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处理一些可以通过网络进行的简单工作。楚辞去时,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安静地陪着。有时楚辞会在他的工作室里处理一些带回家的案头工作,两人各据沙发一角,互不打扰,只有翻动书页和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某个周三的晚上,楚辞加班到很晚,去工作室时已经快十点了。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沈余白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外面还披了条毯子,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怎么这么晚?”他侧身让楚辞进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有个案子收尾。”楚辞换了鞋,注意到沈余白走路比平时更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刚在沙发上睡着了。”沈余白走到沙发边坐下,将自己更深地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清亮的眼睛。

楚辞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只是皮肤有些凉。

“吃饭了吗?”楚辞问。

“吃了点粥。”沈余白老实回答,然后抬眼看他,“你呢?”

楚辞顿了一下。他忙得忘了。

沈余白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冰箱里还有点食材,我给你下点面……”

“坐着。”楚辞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自己来。”

他转身走向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冰箱里东西不多,但很整齐。他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又找到一包未开封的挂面。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有条理。烧水,打蛋,洗菜,下面。

沈余白就窝在沙发里,毯子裹到下巴,安静地看着楚辞在暖黄灯光下的背影。看着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的小臂,看着他专注盯着锅里翻滚水花的侧脸,看着他用筷子搅动面条时,微微蹙起的、认真的眉头。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切的、混合着酸楚与温暖的悸动。像是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陆地上亮起的、为他而留的灯。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他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泪意压了回去。

楚辞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沈余白蜷在沙发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怎么了?”他放下碗,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余白从毯子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没什么。”他摇摇头,接过楚辞递来的筷子,“就是觉得……你下面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楚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也拿起了筷子。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鸡蛋是溏心的,青菜翠绿。简单的味道,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熨帖。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到一半,沈余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楚辞。”

“嗯?”

“你……”沈余白夹起一根面条,慢慢地卷在筷子上,没有看楚辞,“为什么会做法医?”

楚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同事,朋友,甚至不相干的人。他通常用最简短、最官方的答案打发过去:兴趣,或者,适合。

但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在萦绕的食物热气里,面对着刚刚为他落泪、此刻鼻尖微红的沈余白,他忽然不想再用那些敷衍的答案。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父母都是医生。”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从小,家里最多的就是医学书,听的最多的就是病例讨论。他们希望我也学医,临床。但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对活人……有点……处理不来。”

沈余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高考,阴差阳错,报了法医。”楚辞继续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我父母很失望,觉得这是旁门左道,是跟死人打交道,没出息。但我们系主任在第一堂课上就说,‘法医是给死人看病的医生,替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我觉得……挺对。”

“所以你就选了这条路?”沈余白问。

“嗯。”楚辞点头,“刚开始也怕,也恶心。但慢慢发现,死人比活人简单。他们不会撒谎,不会掩饰,伤口就是伤口,证据就是证据。你能从他们身上找到真相,哪怕这个真相很残忍。这让我觉得……有用。”

他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有用。”沈余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啊。能觉得‘有用’,挺好的。”

楚辞看向他。“你呢?为什么做心理医生?还是……专门处理我们这种人。”

沈余白卷着面条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父母都是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传统,很要强。他们希望我出人头地,健康,优秀,成为他们的骄傲。”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惜,我从出生起,就跟‘健康’这个词无缘了。”

“他们尝试了所有方法,想让我‘正常’。针灸,中药,各种偏方,甚至……一些不太科学的‘治疗’。那段时间,我很痛苦,不只是身体上。”沈余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楚辞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暗流,“后来我接触到心理学,开始自己看书。我发现,原来那些说不清的痛苦、恐惧、愤怒,都是有名字的,有原因的。原来‘不正常’也没关系,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接纳。”

他抬起眼,看向楚辞,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做那个‘理解’和‘接纳’别人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强,但其实内里已经千疮百孔的人。比如警察,比如消防员,比如……法医。”

楚辞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沈余白,看着他平静诉说伤痛的眼睛,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这个看似脆弱的人,心里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伤,却也生出了比他想象中更坚韧的力量。

“你做到了。”楚辞说,声音有些哑。

沈余白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还差得远。我自己都一团糟,怎么去救别人。”

“谁规定救人的必须先把自己修好?”楚辞看着他,目光锐利而直接,“沈余白,你不需要是完美的。你站在这里,活着,试图去理解别人——这本身就是救赎。”

沈余白愣住了。他看着楚辞,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肯定和……某种近乎炽热的东西。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汹涌地冲了上来。他仓皇地低下头,快速扒拉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楚辞没再说什么,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面。

面汤的热气氤氲了视线。

但有些话,有些光,已经穿透了氤氲,照进了彼此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吃完面,楚辞收拾了碗筷去洗。沈余白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休息。”楚辞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沈余白乖乖地窝回了沙发,裹紧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楚辞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汇成一支平凡却动人的安眠曲。

楚辞洗好碗,擦干手,走回客厅。沈余白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楚辞走近时,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楚辞在沙发前蹲下身,看着沈余白安静的睡颜。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扇形的阴翳。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孩子气的固执。

楚辞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了沈余白额前一缕柔软的碎发。

沈余白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但没有睁开眼。只是很轻地,很轻地,朝楚辞掌心的方向,蹭了一下。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卸下所有防备的猫。

楚辞的心,就在那个微小的、依赖的蹭动里,软成了一滩温热的水。

他收回手,站起身,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然后,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离开。

动作很轻,没有惊扰沙发上安睡的人。

门再次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角落的落地灯,忠诚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守护着这一方天地,和天地间那个终于能够安然入睡的灵魂。

沙发上,沈余白在门关上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盏温暖的落地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拉起毯子,将自己完全裹住,蜷缩起来,像回到了最安全的襁褓。

嘴角,却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窗外,夜色深沉。

而心底,一片暖融。

上一章 不冻港 余烬有声最新章节 下一章 复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