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白的复诊日定在周五下午。
楚辞提前跟队里打了招呼,下午请了半天假。陈默在走廊里撞见他,叼着烟含糊地问:“又去医院?沈医生复查?”
“嗯。”楚辞点头,脚步没停。
陈默快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我说老楚,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楚辞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同事。怎么了?”
“同事?”陈默嗤笑一声,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哪个同事能让你楚大法医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还专门请假陪着复查?你当我瞎?”
楚辞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哎,你别嫌我多事。”陈默跟在他旁边,语气正经了些,“沈医生那人不错,就是身体……你也知道。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别一头栽进去,到时候……”
“我心里有数。”楚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默看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吃亏,也怕你难受。”
楚辞知道陈默的意思。所有人都看得出沈余白是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熄灭。靠近他,意味着迟早要面对一场惨烈的失去。
“我知道。”楚辞低声说,然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下去。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次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从他知道“马凡综合征”那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开始,他就知道。
可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向文创园区。
到工作室时,沈余白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羽绒外套,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看到楚辞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
“可以走了。”他说,语气如常,但楚辞注意到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深灰色围巾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戴。
“戴上。”楚辞走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围巾,抖开,然后抬手,绕过沈余白的脖颈。
沈余白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微微低下头,配合着楚辞的动作。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脖颈的皮肤在室内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楚辞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他将围巾松松地绕了两圈,末端塞好。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余白颈侧的皮肤,微凉,柔软。
“好了。”楚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谢谢。”沈余白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他抬起眼,看了楚辞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耳根泛起一点很淡的红。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沈余白摘了围巾,抱在怀里。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市一院的方向驶去。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余白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紧绷。楚辞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复诊对于沈余白来说,不仅仅是检查身体恢复情况,更像是一次对生命倒计时的重新校准,一次对未知审判的等待。
医院里永远是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嘈杂的人声,推着轮床匆匆而过的护工,脸上写满焦虑或麻木的家属……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庞大而冰冷的生命图景。
楚辞去自动挂号机取了号,陪着沈余白在心内科候诊区坐下。周围大多是中老年人,偶尔有几个年轻人,也大多面色凝重。沈余白坐在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滚动的电子叫号屏上,眼神有些放空。
楚辞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能感觉到沈余白身体的细微紧绷。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电子屏叫到了沈余白的名字。
沈余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楚辞也跟着站起来。
“我自己进去就行。”沈余白说,声音很轻,但带着坚持。
楚辞看着他:“我在外面等你。”
沈余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诊室。他的背影在拥挤的候诊区里显得格外清瘦孤单。
楚辞重新坐下,目光却一直跟随着他,直到那扇诊室的门关上。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楚辞拿出手机,点开,又关上。他很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即使是面对最复杂的尸检,他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但此刻,坐在这充斥着疾病与不安气息的医院走廊里,等着一个关于沈余白生死攸关的判决,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想起沈余白抽屉里那份《临终建议》。想起他平静地分装药片。想起他说“来不及告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诊室的门终于开了。沈余白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一些,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楚辞立刻起身走过去。
“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沈余白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疲惫。“血项和心电图暂时没问题。”他扬了扬手里的单子,“但要加做一个心脏彩超,看看主动脉的具体情况。在楼上,现在过去排队。”
楚辞接过他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走吧。”
心脏彩超室在另一栋楼。他们穿过连接廊桥,冷风从廊桥两侧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沈余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楚辞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彩超室外的等候区人更多。他们取了号,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沈余白似乎有些累了,在椅子上坐下后,微微闭上了眼睛,眉头轻蹙。
楚辞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交握的手背上。
沈余白的手很凉,甚至有些冰。被楚辞温热的手掌覆住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挣开,反而缓缓地放松了力道,任由楚辞握着。
“冷?”楚辞低声问。
沈余白摇了摇头,依旧闭着眼。“有点累。”
楚辞没再说话,只是用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缓慢地、轻柔地摩挲着,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护士的叫号。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有掌心相贴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却持续传递的暖意。
轮到沈余白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他走进检查室,楚辞依旧等在外面。
彩超的时间比普通门诊更长。楚辞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里摇晃。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在水泥地上。
又过了近半小时,检查室的门开了。沈余白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报告单递给了楚辞。
楚辞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和图表。他不是心内科医生,但基本的常识让他能看懂关键数据。主动脉根部内径……那个数字,比正常值上限明显超出了不少。报告结论处写着:主动脉根部扩张,建议定期密切随访,避免剧烈运动及情绪激动,警惕主动脉夹层等危重并发症。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楚辞心上。
他抬起头,看向沈余白。
沈余白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还是老样子。”他甚至还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没更好,也没更坏。算是个好消息,对吧?”
楚辞握紧了手里的报告单,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好消息?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血管破裂而死去的人,维持现状,就是“好消息”?
“走吧。”沈余白从他手里拿回报告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回去给医生看结果,开药。”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沈余白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说话。楚辞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那人苍白的侧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透过车窗,在沈余白脸上跳跃。那光芒如此温暖,却照不进他紧闭的眼睑,也驱不散楚辞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回到工作室,沈余白将报告交给提前约好线上问诊的主治医生。视频那头,医生的语气严肃而谨慎,调整了几种药物的剂量,再次强调了静养和情绪稳定的重要性,并预约了三个月后的复查。
结束通话,沈余白摘下耳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是疲惫,是认命,也是一点点劫后余生的侥幸。
楚辞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沈余白接过,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修补了无数次的旧瓷器。每次检查,都像在确认那些裂缝有没有扩大,还能不能勉强用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抱怨都让人心头发涩。
楚辞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瓷器碎了,就什么都没了。但人不一样。”
沈余白抬起眼,看向他。
楚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就算有裂缝,就算要修补,你也在这里。能呼吸,能思考,能感觉到冷和热,能……让我担心。”
沈余白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仓皇地低下头,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楚辞……”他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却破碎在喉间。
楚辞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背上。“沈余白,看着我。”
沈余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手中的水杯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楚辞没有强迫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将那个颤抖的、压抑着哭泣的身体,拥进了自己怀里。
沈余白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便彻底放弃了抵抗。他将脸埋进楚辞的肩窝,双手紧紧抓住楚辞后背的衣料,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无声地,却汹涌地哭泣起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委屈、不甘和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出口。
楚辞紧紧地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单薄和颤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自己肩头的衣衫,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酸涩的、尖锐的疼痛。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抱着他,用自己坚实的怀抱,为他圈出一方暂时可以崩溃、可以脆弱的天地。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而在这间温暖的工作室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正以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拥抱着彼此生命里无法愈合的裂缝,和裂缝中,依然顽强透出的、微弱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沈余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楚辞的肩窝,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楚辞的声音有些哑,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沈余白才慢慢退开。他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不敢看楚辞,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
楚辞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过来,递给他。
沈余白接过,将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毛巾的热度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饿不饿?”楚辞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激烈的拥抱不曾发生。
沈余白摇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饿。”
“不饿也得吃。”楚辞不由分说,走向厨房,“煮点粥。你休息会儿。”
沈余白没有再反对。他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楚辞之前给他披上的毯子,看着楚辞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质地板上。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情绪起伏而有些闷痛,但奇异地,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底的、沉甸甸的恐惧和冰凉,似乎被那个拥抱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过后的、虚脱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楚辞很快煮好了白粥,还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两人坐在茶几旁,沉默地吃着。
吃完,楚辞收拾了碗筷,又给沈余白倒了杯水,看着他吃了晚上的药。
“今晚我留下。”楚辞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余白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刚复诊完,情绪波动太大,我不放心。”楚辞解释,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楼上有客用被褥,在衣柜顶层。”
楚辞上楼拿了被褥,在客厅的沙发上铺好。沈余白洗漱完,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楚辞已经半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暖黄的落地灯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沈余白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说:“晚安,楚辞。”
楚辞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晚安。”顿了顿,又说,“有事叫我。”
“嗯。”沈余白转身上楼,脚步很轻。
夜渐深。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楚辞手中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楼上,沈余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身体很疲惫,心脏处隐隐的不适感还未完全消退,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他能听见楼下楚辞偶尔翻书的声音,能想象他靠在沙发上看书的侧影。那声音,那想象,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冰冷和未知都隔绝开来。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那颗天生有缺陷的心脏,正在以一种稍快、但尚且平稳的节奏跳动着。
带着裂缝,勉强运转。
但至少,此刻,它还在跳。
至少,此刻,楼下有一个人,在为他守着这一室的寂静,和这一夜的安全。
沈余白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安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