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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与光

余烬有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楚辞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客用被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沈余白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楼梯方向。

楼上很安静。

楚辞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朝上望了一眼。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沈余白应该还在睡。

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早餐。他拿出鸡蛋、牛奶和吐司,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

煎蛋的香气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楚辞将煎好的蛋和烤好的吐司装盘,又热了牛奶。正准备端到客厅,一转身,却看到沈余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

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楚辞,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吵醒你了?”

“没有。”楚辞将盘子放在餐桌上,“正好,吃早餐。”

沈余白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楚辞将牛奶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片吐司。

“谢谢。”沈余白接过,低头咬了一口,动作有些慢,似乎没什么胃口。

楚辞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昨晚没睡好?”

沈余白顿了一下,随即摇头:“还好。就是……做了个梦。”

“噩梦?”

“……嗯。”沈余白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细说,只是低头继续吃吐司。

楚辞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复诊后的那个晚上,沈余白不可能睡得安稳。那些关于疾病、关于死亡的恐惧,总会在夜深人静时,以最狰狞的方式找上门来。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楚辞收拾了碗筷,沈余白想帮忙,被他按回了椅子上。

“你坐着。”楚辞说,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余白想了想:“下午约了个线上咨询。上午……没什么事。”

楚辞看了他一眼:“我上午也没事。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余白愣了一下:“……去哪儿?”

“随便。”楚辞说,“附近有个公园,空气不错。你该多晒晒太阳。”

沈余白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出门,身体还有些疲惫,心脏处隐隐的不适感也没有完全消失。但看着楚辞平静却坚持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楚辞开车,载着沈余白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冬日的阳光不算热烈,但照在身上,还是带来了一丝暖意。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人。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沈余白走得很慢,楚辞配合着他的步调,始终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偶尔吹来的冷风。

“冷吗?”楚辞问。

沈余白摇摇头,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一段,沈余白似乎有些累了,脚步慢了下来。楚辞注意到他呼吸有些急促,眉头微蹙:“累了?找个地方坐会儿。”

沈余白点点头,没说话。

楚辞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长椅,便扶着沈余白走过去坐下。长椅在阳光下,被晒得暖融融的。沈余白坐下后,微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楚辞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着他。阳光照在沈余白脸上,能看清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眼睑下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他看起来很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顽强的生命力。

“楚辞。”沈余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嗯?”

“你……”沈余白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有些复杂,“你其实不用这样。”

楚辞挑眉:“不用哪样?”

“不用……这样照顾我。”沈余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知道你是因为……因为同情,或者责任。但你真的不用这样。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楚辞看着他,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锐利的光:“你觉得我是因为同情?”

沈余白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不是吗?你看到我那些药,看到我的检查报告,看到我……随时可能死掉的样子。正常人都会同情,都会觉得……可怜。”

“沈余白。”楚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同情就做到这种地步的人?”

沈余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沈余白在想什么。这个看似通透的人,在感情上却有着近乎偏执的自卑和退缩。他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不被选择,所以当有人靠近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怀疑——怀疑对方的动机,怀疑自己是否值得。

“沈余白,你听好。”楚辞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照顾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因为看到你难受,我会不舒服;看到你哭,我会心疼;看到你强撑着笑,我会……想把你按在怀里,让你别装了。”

沈余白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楚辞认真的脸。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楚辞继续说,声音低哑,“但我知道,这不是同情。同情不会让我半夜开车去你家,不会让我在沙发上守着你,不会让我……想一直看着你。”

沈余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楚辞看着他,眼神深邃,像要把他的灵魂看穿:“沈余白,你告诉我,你觉得这是什么?”

沈余白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哽咽:“……我不知道。”

“你知道。”楚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沈余白所有伪装,“你只是不敢承认。”

沈余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围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楚辞看着他,心口一阵发紧。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沈余白刚经历完复诊的冲击,情绪还没完全平复,现在又被他这样逼问……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覆在沈余白攥紧的手上。“沈余白,看着我。”

沈余白没有动。

楚辞的手指收紧,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看着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温柔。

沈余白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看着楚辞,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挣扎。

“楚辞……”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我配不上。”

楚辞的心狠狠一疼。他握紧沈余白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沈余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得灼人。

“可是……我随时可能会死。”沈余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的心脏……我的血管……随时可能……可能……”

“我知道。”楚辞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定,“我知道你随时可能会死。我知道你的心脏有问题,你的血管很脆弱,你可能活不过明天,也可能活不过下个月。”

沈余白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但那又怎么样?”楚辞看着他,眼神锐利而炽热,“沈余白,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谁是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明天的?车祸,意外,疾病……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区别只是,你的倒计时比别人更清晰一点而已。”

沈余白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所以,”楚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是想因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死亡,就拒绝所有可能的美好,拒绝所有……可能让你觉得活着值得的人和事吗?”

沈余白猛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是……我不是……”

“那是什么?”楚辞逼问,声音却放得更轻,“沈余白,你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沈余白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怕……怕你后悔。怕你有一天会恨我,恨我拖累你,恨我……让你痛苦。”

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沈余白,看着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沈余白的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余白,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进沈余白的心里,“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就算你真的……真的有一天不在了,我也不会后悔认识你,不会后悔靠近你,不会后悔……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沈余白耳边炸开。

沈余白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楚辞认真的脸,和那双深邃得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眼睛。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楚辞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我说,我爱你。沈余白,我爱你。”

沈余白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猛地扑进楚辞怀里,双手紧紧抓住楚辞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哭得浑身颤抖。

楚辞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里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他的心脏因为那句告白而剧烈地跳动着,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终于说出来了。终于,将那份压在心底七年之久的感情,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个人面前。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未来怎样,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实的,他是勇敢的。

沈余白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他依旧埋在楚辞怀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

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低哑:“很久了。从七年前,在警校,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沈余白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很大:“七年前?你……你记得?”

“记得。”楚辞看着他,眼神温柔,“我记得你站在讲台上,穿着白大褂,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我记得你讲的那些案例,记得你分析那些罪犯心理时的专注。我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

沈余白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想到,楚辞竟然记得那么清楚。七年前的那次讲座,对他来说只是无数场讲座中的一场,他甚至不记得台下坐着的学生里,有楚辞这个人。

“那你……为什么……”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为什么没告诉你?”楚辞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因为那时候,你看起来……太遥远了。像天上的星星,可望不可及。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连靠近你的勇气都没有。”

沈余白的心狠狠一疼。他没想到,楚辞竟然也有这样自卑的一面。在他眼里,楚辞一直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法医,是那个能轻易看穿人心、却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人。

“后来,我毕业了,进了市局。”楚辞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听说你去了国外进修,听说你成了很厉害的心理医生。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沈余白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

“再见到你,是在市局的心理咨询室。”楚辞看着他,眼神深邃,“你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沈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告诉自己,离你远点。”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看起来太脆弱,太容易受伤。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不知道怎么才能不伤害你。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方式——远离你,假装不在意你。”

沈余白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楚辞冷漠的眼神,想起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推开的心痛……原来,那些冷漠背后,藏着这样深的挣扎和痛苦。

“对不起。”楚辞的声音有些哑,“我让你难过了。”

沈余白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我……是我太懦弱,太……不敢面对。”

楚辞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温柔:“现在,你愿意面对了吗?”

沈余白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坚定。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丝熟悉的闷痛,但他却不想再逃避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楚辞,我……我也爱你。”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楚辞怀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辞的心,因为这句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紧紧抱住沈余白,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不分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是冬日清晨的宁静,偶尔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经历了七年的错过、误解、伤害和挣扎后,终于在这一刻,坦诚地、毫无保留地,拥抱了彼此。

未来依旧充满未知,死亡依旧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迟到了七年、却终于到来的爱。

沈余白靠在楚辞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和那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心脏处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的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楚辞,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楚辞。”他轻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楚辞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永远不会。”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上了沈余白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珍视和怜惜,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余白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温热的触感,和心底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而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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