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像一道堤坝的决口,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又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恍惚。
楚辞没有再回沙发睡。那天晚上,在工作室二楼那张宽大的榻榻米床上,沈余白背对着他侧躺着,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楚辞从背后环住他,手臂很轻地搭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睡吧。”楚辞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平稳。
沈余白没有动,只是僵硬的身体在楚辞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下,一点点软化下来。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坚实的心跳,和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带来的、不容置疑的庇护感。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心脏因为紧张和隐约的不适而跳得有些快,思绪也纷乱如麻。但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就沉入了黑暗,无梦,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沈余白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翻了个身,面对着楚辞,额头几乎抵在对方的下巴上。楚辞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沈余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英挺的眉骨,紧闭的双眼下淡淡的阴影,和微微抿着的、线条分明的嘴唇。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胀,混合着酸涩的甜蜜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确信。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碰了碰楚辞垂在额前的一缕黑发。
楚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最初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沈余白脸上。
“……早。”楚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低沉而性感。
沈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发热,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楚辞环在腰间的手臂稳稳地固定住。
“早。”他小声回应,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楚辞的眼睛。
楚辞没有松开他,反而收紧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身体贴得更近,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睡得好吗?”楚辞问,声音近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沈余白的耳廓。
“……嗯。”沈余白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楚辞的颈窝,掩饰发烫的脸颊。
楚辞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缓慢地、安抚性地轻拍着。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就这样开始了。
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却又翻天覆地。
楚辞依然上班,只是不再加班到深夜。沈余白继续静养,处理一些线上的工作。楚辞每天下班后会过来,有时带菜做饭,有时两人叫外卖。饭后,楚辞会处理一些案头工作,沈余白则看书,或者安静地陪着。
没有太多的甜言蜜语,也没有刻意的浪漫。最多的接触是拥抱,楚辞似乎尤其喜欢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或者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一口气。偶尔的亲吻也仅限于额头、脸颊,或者很轻地碰一下嘴唇,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沈余白能感觉到楚辞的小心翼翼。他在控制着一切,控制着亲密的速度,控制着情绪的起伏,控制着所有可能刺激到他那颗脆弱心脏的因素。这种被珍视、被慎重对待的感觉,让沈余白既感动,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知道自己是个负担。一个需要定时服药、不能劳累、不能激动、甚至不能有太剧烈情绪波动的负担。楚辞的爱,像是在走一条布满荆棘的钢索,必须时刻保持平衡,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就刺他一下。
周五晚上,楚辞有个推不掉的饭局,是队里给一个退休的老刑警送行。他给沈余白发信息,说会晚点回来,让他自己先吃饭,不用等。
沈余白回复了一个“好”,然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脏处传来熟悉的、隐晦的闷痛,不严重,但持续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提醒着他身体的状况。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吞下晚上的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零星亮起的灯光。初冬的夜晚来得早,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余白抱紧双臂,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旷的冷。他想起楚辞怀抱的温度,想起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想起他低沉嗓音说“睡吧”时的温柔。
然后,他又想起楚辞那些小心翼翼的亲吻,想起他每次靠近时都下意识放轻的动作,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极力克制的担忧。
那根刺,又扎了一下,比之前更深。
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点开楚辞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下一行字:
「少喝点酒。回来注意安全。」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楚辞回复:
「好。吃了药早点睡,别等我。」
沈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书,强迫自己看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园区里的灯光也一盏盏熄灭。沈余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直到开门的声音将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因为突然的惊醒而重重跳了几下,带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他皱着眉,按了按心口,看向门口。
楚辞正在换鞋,动作有些迟缓,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看到沈余白醒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动作:“吵醒你了?”
沈余白摇摇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怎么这么晚?”
“散得晚,又送了两个喝多的回去。”楚辞换好鞋,直起身,目光落在沈余白脸上,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没有,刚睡醒。”沈余白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向厨房,“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自己来。”楚辞跟在他身后,声音因为喝酒而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沈余白已经倒好了水,转身递给他。楚辞接过,仰头喝了大半杯。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没入衣领。
沈余白看着他,看着他被酒精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幽暗的眼睛。心跳莫名地有些快,那根刺又冒了出来,带着尖锐的痛感。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喝了多少”,最终却只是说,“头疼吗?要不要煮点醒酒汤?”
“不用,没喝多少。”楚辞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真没事?脸色很差。”
他的触碰很轻,却让沈余白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楚辞的手顿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我没事。”沈余白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就是……有点累。我去睡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手腕却被楚辞轻轻握住。
“沈余白。”楚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着我。”
沈余白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楚辞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茧,紧紧箍着他的皮肤,有些疼。
“你在躲我。”楚辞陈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沈余白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楚辞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松开手,转到沈余白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告诉我,为什么。”楚辞看着他,眼神锐利,像要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
沈余白被迫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清晰的自己,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抹压抑的焦躁。酒精让楚辞的侵略性比平时更强,那种不容逃避的逼视,让沈余白几乎无处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没有。”
“你有。”楚辞打断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带着逼人的锐利,“从三天前开始,你就一直在躲我。为什么?”
沈余白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楚辞的眼睛,怕自己会崩溃,怕自己会说出那些丑陋的、自私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想法。
“沈余白。”楚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受伤,“告诉我。别让我猜。”
沈余白的心狠狠一疼。他睁开眼,看着楚辞眼底那抹清晰的痛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怕。”
“怕什么?”
“怕……怕你后悔。”沈余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怕你觉得累,觉得麻烦,觉得……我是个负担。”
楚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沈余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滚落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谁告诉你你是负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意。
“没有人告诉我。”沈余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是我自己知道。我知道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有多麻烦。我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有太剧烈的情绪……我连……我连让你好好亲一下都不敢。”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是不小心泄露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羞耻。
楚辞愣住了。他看着沈余白,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这几天沈余白那些细微的闪躲,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明白了那些强颜欢笑背后的不安。
原来,他小心翼翼的保护,在沈余白眼里,成了疏远和负担的证明。
原来,他极力克制的欲望,在沈余白心里,成了嫌弃和厌倦的征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和愤怒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沈余白死死按进自己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沈余白,你这个傻子。”楚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他妈的就是个傻子。”
沈余白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浸湿了楚辞胸前的衣料。他能感觉到楚辞身体的紧绷,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声音里压抑的痛苦和……愤怒。
“我不是因为嫌你麻烦才不碰你。”楚辞的声音在他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我是怕你受不了!怕你的心脏受不了!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伤到你!你明不明白?”
沈余白愣住了,眼泪停在眼眶里。
楚辞松开他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泛着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火焰。
“沈余白,你听好。”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说,“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但你的身体,你的心脏,比我的欲望重要一千倍,一万倍。所以我忍着,我控制着,我他妈每天晚上抱着你,闻着你的味道,听着你的呼吸,硬得发疼,也得忍着!”
沈余白彻底僵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楚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痛苦,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有些颤抖的嘴唇。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混合着心疼、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楚辞……”他哽咽着,叫他的名字,伸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楚辞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脏正以失控的速度剧烈跳动着,隔着胸膛,震得沈余白掌心发麻。
“感觉到了吗?”楚辞看着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它为你跳的。每一次,都是为你。”
沈余白的眼泪再次决堤。他踮起脚,闭上眼睛,颤抖着吻上了楚辞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有些笨拙,有些慌乱,带着咸涩的泪水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但却是沈余白第一次,主动的,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吻。
楚辞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爆发。他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沈余白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带着酒精的灼热和压抑了太久的疯狂,像狂风暴雨,瞬间将沈余白吞没。
沈余白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心脏因为缺氧和激烈的情潮而狂跳,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但他不想停下,不想推开。他紧紧抓着楚辞胸前的衣料,生涩地回应着,将自己完全打开,任由楚辞的唇舌在他口中肆虐,掠夺他所有的呼吸和理智。
直到沈余白因为缺氧和心脏的不适而开始微微挣扎,楚辞才猛地清醒过来。他松开他,喘息着,看着沈余白潮红的脸、湿润的眼睛和微微肿胀的嘴唇,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担忧。
“心脏……疼吗?”他哑声问,手指轻轻抚上沈余白的胸口。
沈余白靠在他怀里,喘息着,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没事……就是……跳得有点快。”
楚辞立刻扶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转身去给他倒水,拿药。动作迅速而熟练,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沈余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背线条,心脏那点因为激烈亲吻而带来的不适,慢慢被一种更深的、酸涩的暖意取代。
他知道,刚才那个吻,耗尽了楚辞所有的自制力,也点燃了他压抑了太久的欲望。但即使在这种时候,楚辞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他的身体,他的心脏。
楚辞端着水和药回来,蹲在他面前,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吃了。”
沈余白顺从地张嘴,吞下药片,就着楚辞的手喝了口水。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下心底那股汹涌的甜蜜。
楚辞看着他吃完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将他揽进怀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安静而温暖。
过了很久,沈余白才轻声开口:“楚辞。”
“嗯?”
“下次……”沈余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坚定,“不用那么忍着。”
楚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沈余白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耳根却红得滴血。
“我会注意的。”沈余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不行。”
楚辞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狠狠一震。他收紧手臂,将沈余白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
“好。”他哑声应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珍重。
窗外,夜色深沉。
而屋内,两个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灵魂,在经历了误解、不安、痛苦和爆发的激烈之后,终于找到了那个最艰难的平衡点——在爱欲与克制之间,在渴望与守护之间,在生与死之间。
沈余白靠在楚辞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心脏处那点隐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的充实感。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布满荆棘,未来依然充满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此刻,他拥有这个怀抱,这份珍重,和这份……终于不再需要隐藏的、滚烫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