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的晨雾裹着薄雪,漫过朱红宫墙,绕进太庙的飞檐翘角。祭天大典的钟声自钟楼响起,浑厚绵长,一声接一声撞在皇城的青砖上,也撞在京中百姓的心上。天未亮透,文武百官已身着朝服,按品阶立在太庙外的丹墀之下,锦缎朝服衬着皑皑白雪,端的是庄严肃穆。
萧岚身着藏青色亲王朝服,玉带束腰,金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武将之列的首位。晨风吹起他的衣袂,却吹不散周身的冷冽,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指尖轻叩腰间玉带,似在沉思,又似只是静待大典开始。
周岳守在他身侧不远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太庙内外皆是禁军值守,刀戟林立,甲胄映着晨光,连呼吸都似带着寒气。自昨日扳倒李林甫,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李林甫的党羽虽未敢轻举妄动,却也在暗处窥伺,谁也不知今日的祭天大典,是否还会有意外发生。
忽闻一阵清朗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太子萧漾瑾身着明黄太子朝服,缓步走来。金绣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依旧是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行至皇子之列的首位站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岚,眼底闪过一丝轻浅的暖意,快得如同错觉。
萧岚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片刻后便移开视线,依旧是冷淡模样,却在无人察觉时,指尖的叩动缓了几分。
吉时将至,萧承煜身着衮龙朝服,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走入太庙,百官皆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震彻云霄,压过了晨风吹雪的声响。萧承煜缓步走上太庙正殿的丹陛,落座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沉声道:“吉时已到,祭天大典,开始!”
礼乐声起,清越悠扬,绕着太庙的梁柱盘旋。礼官唱喏,百官按品阶跪拜,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萧岚随众人跪拜,脊背挺得笔直,动作标准,无半分错漏,他久在边关,虽对宗庙礼仪不甚熟稔,却连日来将仪注背得滚瓜烂熟,半点不敢懈怠。
太子萧漾瑾立在丹陛一侧,协助礼官主持大典,一举一动皆合礼制,眉眼间的笑意敛去,只剩沉稳,与平日那个爱说爱笑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偶尔抬眼,望向萧岚的方向,见他跪拜时身姿依旧挺拔,便悄悄松了口气。
祭天的仪式繁琐而庄重,从迎神、奠玉帛,到进俎、读祝文,再到献爵、送神,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萧岚作为亲王,需随太子行献爵之礼,二人并肩走上丹陛,手中捧着玉爵,缓步走向祭台。
祭台上燃着高香,青烟袅袅,映着台上的昊天上帝神位,庄严肃穆。萧漾瑾抬手,将玉爵递与礼官,动作流畅,口中念着祝文,声音清朗,字字句句皆含诚心。萧岚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神位之上,心中无半分杂念,唯有护江山、安百姓的执念。
二人并肩而立,明黄与藏青相映,在漫天晨雾与袅袅青烟中,竟成了太庙中一道别样的风景。阶下的百官看着二人,心中各有思量,有人赞叹二人配合默契,是天家之幸;有人暗自忌惮,怕二人联手后势不可挡;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一场好戏。
献爵之礼毕,二人缓步走下丹陛,刚至阶前,忽闻一阵异响,一道黑影从太庙的梁柱后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扑萧承煜而去!
“护驾!”禁军统领厉声高呼,一众禁军立刻围了上来,刀戟齐举,挡在龙椅之前。
那黑影身手矫健,竟避开了禁军的阻拦,眼看匕首就要刺到萧承煜面前,萧岚眼疾手快,身形一闪,挡在萧承煜身前,抬手扣住黑影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黑影的手腕应声折断,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岚反手将黑影按在地上,冷喝一声:“拿下!”
禁军立刻上前,将黑影捆了个结结实实,压在地上。百官皆惊,纷纷后退,丹陛之上一片混乱,礼乐声戛然而止,只剩众人的呼吸声与禁军的脚步声。
萧承煜惊出一身冷汗,脸色铁青,拍案怒道:“大胆狂徒,竟敢在祭天大典上行刺,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黑影被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却依旧桀桀怪笑:“我乃李丞相的死士,今日便是要为丞相报仇,杀了你这昏君,还有那两个构陷丞相的奸人!”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抬头,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双眼圆睁,竟当场气绝而亡。
“竟是李林甫的死士!”百官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萧岚蹲下身,探了探那死士的鼻息,又检查了他的嘴角,沉声道:“皇上,此人嘴中藏有毒囊,见事不成,便服毒自尽了。”
萧承煜的脸色愈发难看,李林甫虽已打入天牢,却还有死士敢在祭天大典上行刺,可见其党羽之深,心中的忌惮更甚,目光扫过太子与萧岚,沉声道:“今日之事,多亏了淮王护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传朕旨意,淮王萧岚护驾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加官进爵,赐镇北大将军印,仍守雁门关,节制北疆诸军。”
“臣谢皇上隆恩。”萧岚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冷淡,无半分喜色。
太子也上前道:“父皇,李林甫党羽未清,竟有死士敢在太庙行刺,可见京中依旧不安,儿臣请求彻查此事,清除李林甫余党,以安朝纲。”
“准奏。”萧承煜沉声道,“此事便由你二人联手彻查,务必将李林甫余党一网打尽,斩草除根,莫要留下后患。”
“儿臣遵旨。”
“臣遵旨。”
二人齐声应道,目光在半空相遇,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祭天大典因行刺之事被打断,礼官连忙请示萧承煜,萧承煜沉声道:“大典继续,莫要因一介狂徒,亵渎了上天。”
礼乐声再次响起,只是气氛却比之前更为凝重。百官皆心有余悸,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跟着礼官继续行祭祀之礼。萧岚与太子回到原位,依旧各司其职,只是目光却多了几分警惕,暗中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防止再有意外发生。
直至辰时末,祭天大典才终于结束。萧承煜起驾回宫,百官也陆续散去,太庙之内,只剩太子与萧岚,还有一众禁军在清理现场。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祭台的香灰上,融成一小片湿痕。萧岚望着那具死士的尸体,眉峰微蹙:“此人虽是李林甫的死士,可身手矫健,绝非普通死士,定是受过专业训练,李林甫倒台后,竟还有人敢派他来行刺,背后定还有主使。”
“淮王所言极是。”太子走到他身侧,望着漫天飞雪,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李林甫虽结党营私,却也不敢在祭天大典上行刺父皇,此事定是有人借李林甫之名,行刺父皇,再嫁祸给李林甫余党,坐收渔翁之利。”
“而且,此人的目标,或许并非皇上。”萧岚的目光落在那柄掉落的匕首上,“方才他行刺时,看似直扑皇上,实则余光一直盯着你我二人,若不是我及时阻拦,他极有可能在刺向皇上的同时,对你我二人下手。”
太子心中一凛,回头看向萧岚:“你的意思是,此人的真正目标,是你我二人?有人想借着祭天大典,除去你我,再搅乱朝纲?”
“极有可能。”萧岚点头,“此次你我联手扳倒李林甫,又在祭天大典上配合默契,已引起不少人的忌惮,有人想除去你我,也在情理之中。”
“看来,这京中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太子叹了口气,却又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萧岚的肩,“不过无妨,你我既已结盟,便携手共探,定要将这背后的主使揪出来,还朝纲一个清净。”
萧岚抬眼,看向太子,他的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意,哪怕身处险境,依旧从容不迫,这份镇定,让萧岚的心中,竟生出几分安稳。他轻轻颔首:“好。”
二人一同走出太庙,雪已下得密了些,落在二人的朝服上,积了薄薄一层。太子的内侍牵着马车候在门外,太子笑着对萧岚道:“淮王,今日你护驾有功,又与本太子一同经历了这场风波,不如随本太子回东宫,饮几杯热酒,驱驱寒,也商议一下彻查李林甫余党的事宜。”
萧岚本想推辞,可看着太子真诚的目光,又想起方才太庙中的惊险,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东宫的暖香阁,地龙烧得正旺,暖炉上温着梅酒,还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二人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在门外守着,相对而坐,斟酒畅谈。
“李林甫的党羽,主要分布在光禄寺、吏部、户部,昨日父皇已下令彻查,可这些人皆是老奸巨猾,定早已闻风而动,销毁证据,想彻查他们,并非易事。”太子抿了口梅酒,语气沉了些,“而且,此次行刺之事背后还有主使,此人隐藏极深,若不找出,始终是个隐患。”
“吏部尚书张远,户部侍郎李默,皆是李林甫的铁杆心腹,此次扳倒李林甫,二人虽未被牵连,却也惶惶不可终日,定是他们在暗中勾结李林甫余党,甚至可能与行刺之事有关。”萧岚放下酒杯,指尖点在案上,“可二人老奸巨猾,手中握有不少把柄,若无实据,难以扳倒。”
“实据自然是要找的。”太子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本太子已派心腹暗中监视二人的行踪,他们近日必有异动,只需耐心等待,定能抓到他们的把柄。至于那行刺背后的主使,也可从二人身上查起,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萧岚看着太子,他看似随性,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太子殿下考虑周全,臣不如也。”
“淮王过谦了。”太子摆了摆手,笑着给萧岚斟酒,“你在边关多年,深谙用兵之道,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此次行刺之事,若不是你及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你我二人,一主朝堂,一主边关,一刚一柔,一冷一热,定能相辅相成,护好大曜江山。”
梅酒的清甜在口中化开,暖意在腹中蔓延。萧岚望着太子的笑容,窗外的雪落得正密,暖阁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太子眉眼弯弯的模样,竟让他觉得,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也并非全是冰冷与算计,还有几分难得的温暖。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子殿下,臣此次回京,本是奉旨参加祭天大典,如今大典已过,臣也该回雁门关了。北疆烽火未熄,匈奴随时可能南下,臣身为镇北大将军,守土安民,是臣的本分。”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手中的酒壶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淮王所言极是,北疆乃大曜门户,确实离不开你。只是,京中之事尚未平息,李林甫余党未清,行刺背后的主使未找,你这一走,本太子倒觉得少了个得力助手。”
“臣虽回边关,却也会与太子殿下保持联系。”萧岚道,“周岳会留在京城,替臣传递消息,若太子殿下有需要,北疆的铁骑,也随时听候太子殿下调遣。”
太子心中一暖,笑着举起酒杯:“好!本太子敬淮王一杯,愿你此回边关,旗开得胜,护北疆安宁,也愿你我二人,虽隔千里,却同心同德,共护大曜江山!”
萧岚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臣定不辱使命。”
酒过三巡,二人又商议了许久,将彻查李林甫余党的事宜一一敲定,又安排了京中与边关的消息传递方式,直至午后,萧岚才起身告辞。
太子亲自送他至东宫门外,雪已停了,日头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太子看着萧岚,语气认真:“淮王,此回边关,一路保重,万事小心。京中的事,本太子会料理妥当,你在边关,无需挂念,只需守好北疆,莫要让匈奴有机可乘。”
“太子殿下放心。”萧岚躬身行礼,“臣定守好北疆,护好大曜门户。也请太子殿下保重,京中暗流涌动,万事三思。”
“本太子记下了。”太子笑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萧岚面前,“这枚玉佩,乃先皇后所赐,是东宫的信物,你带在身上,若在边关遇到难事,或京中有变故,可凭此玉佩调动东宫在各地的暗卫,他们定会听你调遣。”
那枚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雕着一只振翅的雄鹰,栩栩如生,触手温热。萧岚看着玉佩,又看向太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太子殿下,这玉佩乃东宫至宝,臣不敢收。”
“让你收你便收。”太子将玉佩塞进他手中,语气不容置喙,“你我已是同盟,更是兄弟,本太子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带着它,本太子也能放心些。”
兄弟二字,轻轻落在萧岚心上,像一缕暖阳,化开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寒冰。自十岁离京,他便孤身一人,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坦诚,这般信任,更从未有人称他为兄弟。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触手温热,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太子,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郑重:“臣,谢太子殿下。定不负所托。”
太子看着他握紧玉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了,快些回府收拾行装吧,本太子已让人备好了马车与粮草,明日一早,便送你出城。”
“臣遵旨。”
萧岚转身,翻身上马,藏青色的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挺拔。他勒住马缰,回头看向太子,太子依旧立在东宫门外,眉眼弯弯,对着他挥了挥手,明黄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萧岚抬手,对着他拱了拱手,随即策马扬鞭,向着淮王府的方向而去。风拂起他的衣袂,手中的羊脂白玉佩在怀中轻轻晃动,温热的触感,一路相随。
太子立在原地,望着萧岚的身影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凝。他抬手,召来心腹:“吩咐下去,密切监视张远与李默的行踪,一举一动,皆要回报。另外,安排暗卫护送淮王回边关,一路之上,务必保证淮王的安全,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心腹躬身退下。
太子望着漫天白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萧岚,此回边关,一路保重。京中的事,本太子会料理妥当,待你归来,你我二人,再携手并肩,整顿朝纲,共掌山河。
淮王府内,萧岚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羊脂白玉佩,目光落在玉佩上的雄鹰图案上,若有所思。周岳站在身侧,低声道:“殿下,行装已收拾妥当,粮草与兵器也已备齐,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回边关。”
“嗯。”萧岚淡淡应了一声,将玉佩贴身收好,“周岳,你留在京城,按今日与太子殿下商议的,密切监视张远与李默的行踪,一有异动,立刻派人快马加鞭传信给我。另外,留意京中动静,若有任何变故,也即刻传信。”
“属下遵命。”周岳躬身道,“殿下,您此回边关,一路之上,定要保重身体,小心行事。太子殿下已安排了暗卫护送,想来不会有大碍,可属下还是放心不下。”
“无妨。”萧岚抬眼,望向北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李林甫余党虽未清,行刺背后的主使虽未找,可北疆的烽火,更容不得半点懈怠。匈奴随时可能南下,我身为镇北大将军,守土安民,责无旁贷。京中的事,有太子殿下在,定能料理妥当,我只需守好北疆,便是对太子殿下最好的支持。”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飘落在窗棂上,融成一小片湿痕。萧岚的目光望向远方,藏青色的身影立在窗前,与窗外的白雪相映,竟有几分孤绝,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他知道,此回边关,前路依旧艰险,匈奴的铁骑,边关的风霜,还有京中遥遥传来的暗流,皆是他需要面对的难题。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京中有太子与他同心同德,遥相呼应,北疆有他一手训练的铁骑,生死相随。
寒江剑在鞘中轻轻震颤,似在呼应他心中的执念。羊脂白玉佩在怀中温热,似在传递着远方的温暖。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萧岚便带着亲卫,踏上了回边关的路。太子亲自送他至京城门外,雪雾朦胧,二人在城门口道别,没有太多的话语,唯有一个眼神,一个拱手,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此去北疆,多保重。”太子的声音,在晨风中轻轻响起。
“太子殿下,京中多保重。”萧岚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暖意。
策马扬鞭,藏青色的身影迎着晨雾,向着北疆的方向疾驰而去。明黄的身影立在城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未动。
京华的雪,依旧落着,朱红宫墙覆着素白,藏着无尽的暗流与算计。北疆的风,早已吹起,黄沙漫天,等着那位藏青色的身影,执剑归来。
寒江知意,山河同心。哪怕相隔千里,太子与淮王的心意,却早已紧紧相连。京中的朝纲整顿,北疆的烽火狼烟,皆是他们需要携手面对的风雨。
而这场风雨过后,定是万里晴空,山河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