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夜朔风卷雪,便将雁门关裹进了一片素白。城墙的青砖覆着厚雪,城头上的旌旗被冻得硬挺,守兵们裹着厚重的棉甲,呵气成霜,却依旧腰杆挺直,目光如炬地望向关外。
萧岚立在城楼上,一身藏青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狐裘的毛领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冽,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寒霜,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沉亮如星。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沫,指尖落在城墙的砖纹上,触感冰凉,关外的雪原一望无际,连飞鸟的踪迹都难寻,匈奴经此一役,虽暂退千里,却依旧是北疆最大的隐患。
“殿下,关外三十里的斥候来报,匈奴残部在狼居山以北集结,似有勾结周边部族的迹象,只是尚未探清具体人数。”副将躬身立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
萧岚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关外的雪原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加派斥候,密切监视,三日一报。另外,命各部加紧操练,备好粮草兵器,寒冬虽至,不可有半分懈怠,匈奴素来悍勇,极有可能借冬季雪雾突袭。”
“属下遵命!”副将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去传令。
城楼下,将士们的操练声震彻云霄,呼喝声在雪原上回荡,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萧岚亲手训练的铁骑,个个身经百战,军纪严明,哪怕是寒冬腊月,操练也从未间断,这便是雁门关能数次抵挡住匈奴铁骑的底气。
他转身走下城楼,行至中军大帐,帐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案上摊着北疆的地形图,朱砂新添了几处标记,皆是匈奴残部可能出没的区域。萧岚俯身看着地图,指尖在狼居山以北的位置轻轻叩动,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匈奴左贤王虽死,但其弟右谷蠡王素有野心,此次残部集结,定是此人主导,若不趁早除之,待其势力壮大,必成大患。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殿下,京中来的信使到了,说是太子殿下手令,有机密要事相告。”
“让他进来。”
信使快步走入帐中,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封蜡上印着东宫的纹章。萧岚接过密信,拆开蜡封,太子的字迹跃然纸上,依旧清朗,却带着几分急切,字里行间皆是京华的近况:丽妃与三皇子勾结外戚,势力日渐膨胀,竟暗中买通了宫中的内侍,在皇上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虽未酿成大祸,却也让皇上龙体微恙;二人还在朝堂之上屡次进谗言,说萧岚手握重兵,久居北疆,恐生异心,引得朝中部分老臣心生忌惮;太子虽竭力辩解,却因无实据,难以扳倒二人,只能暗中收集证据,同时加派了暗卫保护皇上的安全。
信的末尾,太子的笔墨重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惦念与担忧:“雁门风寒,卿当保重自身,京中之事,我自会竭力周旋,唯愿卿守好北疆,勿为京华分心。只是丽妃一党阴毒,恐会暗中对北疆下手,卿需多加提防,切勿大意。”
萧岚将密信捏在手中,指节泛白,眼底的冷意骤然翻涌。丽妃与三皇子,不过是跳梁小丑,竟也敢在京华兴风作浪,甚至妄图构陷他,若不是太子在京中周旋,怕是早已生出事端。他抬手将密信放在炭火旁,看着纸页渐渐燃成灰烬,沉声道:“备笔墨。”
亲兵立刻奉上笔墨纸砚,萧岚提笔蘸墨,字迹遒劲有力,寥寥数语,告知太子北疆一切安好,已加派防备,无需挂念,又言丽妃一党若敢轻举妄动,北疆铁骑虽远,却也能随时驰援京华,同时让太子务必保重自身,收集证据切勿操之过急,待北疆这边稍作安顿,他便会派人暗中回京相助。
写毕,他将密信封好,盖上淮王府的纹章,递与信使:“快马加鞭,送回东宫,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属下遵命!”信使躬身接过密信,转身快步离去,片刻后,便有一匹快马迎着风雪,向着京华的方向疾驰而去。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萧岚冷冽的脸庞,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依旧温热,只是这份温热,却压不住心中的戾气。丽妃,三皇子,若敢伤太子分毫,若敢扰北疆安宁,他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周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萧岚忽然开口,问向身侧的亲兵。
“回殿下,周统领昨日派人送来密信,说已暗中联络上东宫的暗卫,正一同监视丽妃与三皇子的行踪,近日二人与外戚来往频繁,似在密谋什么,只是防范甚严,尚未探清具体内容。”
萧岚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传我令,让周岳不惜一切代价,探清丽妃一党的密谋,若有机会,便暗中截获他们的证据。另外,从北疆铁骑中挑选五百精锐,交由心腹统领,乔装成商人,分批回京,暗中听候周岳调遣,护太子周全,协助收集证据。”
“属下遵命!”
安排妥当,萧岚的心稍安了几分。京华有太子周旋,有周岳与精锐暗中相助,想来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守好北疆,不让匈奴有机可乘,同时稳住后方,为太子在京中的行动做坚实后盾。
北疆的日子,单调而忙碌。萧岚每日晨起操练将士,午后巡查城墙,晚间便在中军大帐研究兵法,谋划如何清剿匈奴残部,偶尔收到太子的密信,便在灯下细细回复,寥寥数语,皆是彼此的惦念与叮嘱。
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转眼便到了深冬。雁门关内的粮草充足,将士们的棉衣厚实,萧岚又命人在关内开辟了暖窖,储存了大量的蔬菜与粮食,让将士们在寒冬里也能吃上热饭热菜,军心愈发稳定。
这日,斥候来报,说匈奴右谷蠡王率残部一万余人,勾结了周边的林胡部族,共计两万余人,屯兵在雁门关外五十里的黑石坡,似有攻城的意图。
萧岚立刻召集众将领到中军大帐议事,帐内的地形图前,他指尖落在黑石坡的位置,沉声道:“黑石坡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匈奴与林胡联军虽有两万余人,却皆是残部与散兵,军心涣散,不足为惧。只是他们此次来势汹汹,必是想借着冬季雪雾,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殿下,末将愿率一万铁骑,正面迎敌,定将联军杀得片甲不留!”一名将领高声请战,眼中满是战意。
“不可。”萧岚摇了摇头,“黑石坡虽无险可守,却临近冰河,冬季冰河薄脆,极易崩塌,若是正面迎敌,联军被逼至冰河,恐会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不如我们将计就计,诱敌深入。”
他俯身,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命五千将士,佯装不敌,引联军向关内的落雪谷进发,落雪谷两侧皆是悬崖,谷口狭窄,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再命一万铁骑,埋伏在落雪谷两侧的悬崖上,待联军全部进入谷中,便放下滚石擂木,封锁谷口,再以火箭射之,烧其粮草,断其退路。最后,本王亲率五千铁骑,从谷后包抄,三面夹击,定能将联军尽数歼灭。”
众将领闻言,皆面露钦佩,纷纷拱手道:“殿下妙计,末将等遵令!”
议事毕,众将领立刻分头行动,将士们闻听即将迎敌,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连日的操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人人都想再立战功,守护北疆的安宁。
次日一早,雪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正是设伏的好时机。五千轻骑身着玄色铠甲,迎着雪雾,向着黑石坡进发,与联军正面相遇。
两军交战,喊杀声震彻雪雾,大曜的轻骑佯装不敌,边战边退,一步步将联军引向落雪谷。匈奴右谷蠡王果然中计,见大曜兵少,又节节败退,心中大喜,高声喝道:“乘胜追击,杀入雁门关,烧杀抢掠,寸草不留!”
两万联军蜂拥而上,紧随大曜轻骑之后,一步步踏入了落雪谷的埋伏圈。待最后一名联军进入谷中,萧岚一声令下,悬崖之上,滚石擂木齐下,砸得联军哭爹喊娘,谷口被巨石封锁,退路尽断。
紧接着,无数火箭从悬崖上射下,谷中的枯草与联军的粮草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映红了雪雾,联军在谷中乱作一团,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杀!”
萧岚亲率五千铁骑,从谷后包抄而来,寒江剑出鞘,寒光一闪,便有数名敌兵应声倒地。他身先士卒,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入联军之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谷中的联军前有滚石擂木,后有铁骑包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拼死抵抗,却已是强弩之末。这场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联军便被尽数歼灭,匈奴右谷蠡王被萧岚一剑封喉,林胡部族的首领也被生擒,押至萧岚面前。
“饶命!淮王殿下饶命!”林胡首领跪地磕头,瑟瑟发抖,“是匈奴右谷蠡王逼我等勾结的,我等不敢再与大曜为敌,愿归降大曜,年年进贡,岁岁称臣!”
萧岚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冽,语气冰冷:“林胡屡次勾结匈奴,袭扰我北疆边境,杀我百姓,折我弟兄,今日便是你们的报应。”
话音落,寒江剑一挥,林胡首领的头颅便应声落地。
落雪谷内,火光依旧,遍地都是联军的尸体与兵器,鲜血染红了雪地,与白雪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萧岚立在火光中,寒江剑上的血珠顺着剑尖滴落,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殿下,联军尽数歼灭,匈奴残部已被肃清,北疆自此,可保数年安宁!”副将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声音中满是激动与喜悦。
萧岚颔首,目光望向关外的雪原,语气沉缓:“清理战场,厚葬阵亡的将士,将匈奴与林胡的首级挂在雁门关城头,以儆效尤。另外,传我令,北疆各部族,凡愿归降大曜者,既往不咎,若敢再与大曜为敌,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消息传开,雁门关内的将士与百姓皆欢呼雀跃,数日的紧张与压抑,尽数化作了胜利的喜悦。北疆的烽烟,终是被萧岚亲手平定,自此,雁门关外,千里安宁,再也无匈奴与部族敢轻易来犯。
萧岚下令,在雁门关内立碑,刻下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以慰英灵。碑成之日,他亲自前往祭拜,立于碑前,沉默许久,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拂动他的狐裘,却吹不散他眼底的肃穆。
这些将士,皆是为了守护北疆,为了守护大曜的山河,埋骨于此,他们的英魂,当与雁门关共存,与北疆的山河同在。
捷报再次快马加鞭传至京华,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让皇城震动。匈奴残部肃清,林胡被灭,北疆尽数平定,萧岚的威名,不仅响彻京华,更传遍了大曜的四方疆域,连周边的部族,也纷纷派遣使者,前往京华,向大曜称臣纳贡。
萧承煜看着捷报,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封萧岚为北安王,赐九锡,许其在北疆开府建衙,节制北疆所有军政事务,无需事事奏请,权倾一方。
东宫的暖香阁,太子萧漾瑾拿着捷报,眉眼弯弯,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梅酒,又斟了一杯,放在身侧,对着北疆的方向,轻声道:“萧岚,北疆定了,你做到了。”
自萧岚离京,不过半年,便平定了北疆所有战乱,护得大曜北疆万里安宁,这份功绩,放眼大曜朝堂,无人能及。太子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更多的,却是对萧岚的惦念,他知,这份功绩的背后,是萧岚身先士卒的拼杀,是日夜不休的操劳,是北疆的风霜与刀剑。
“殿下,北安王平定北疆的捷报传来,皇上龙颜大悦,朝中的大臣们再也无人敢质疑北安王的忠心,丽妃与三皇子也噤若寒蝉,不敢再进半句谗言。”心腹快步走入,脸上满是喜色。
太子笑着点头:“意料之中,萧岚以赫赫战功,堵住了天下人的嘴,丽妃一党,再无借口构陷他。只是,父皇赐萧岚九锡,许其北疆开府建衙,权倾一方,怕是心中依旧对他心存忌惮,此举,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心腹闻言,面露担忧:“殿下,那北安王岂不是危险?”
“无妨。”太子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萧岚素来忠心,无半分异心,父皇心中清楚,只是帝王之心,本就多疑。况且,萧岚手握北疆重兵,父皇虽忌惮,却也不敢轻易动他,北疆离了萧岚,无人能守。”
他顿了顿,又道:“传我令,让周岳与北疆来的精锐,继续暗中收集丽妃一党的证据,如今萧岚在北疆站稳脚跟,父皇对我也愈发信任,正是扳倒丽妃一党的好时机,切勿错过。”
“属下遵命!”
暖香阁内,梅酒的清香萦绕,太子望着北疆的方向,眼底满是温柔的惦念。萧岚,北疆万里安宁,你可稍作歇息了。京华的暗流,虽未平息,却已是强弩之末,待我扳倒丽妃一党,定让京华也迎来安宁,届时,你我二人,便可相聚,再饮梅酒,共话山河。
而北疆的雁门关,萧岚立在新立的英烈碑前,雪已停了,夕阳西下,将雪原染成了一片金红。亲兵走来,递上一封刚到的密信,是太子寄来的。
萧岚拆开密信,太子的字迹依旧清朗,字里行间皆是喜悦,告知他京中之事已有转机,丽妃一党已成惊弓之鸟,扳倒他们指日可待,又叮嘱他在北疆好生歇息,勿要操劳过度,待京中安定,便会派人接他回京小聚。
信的末尾,太子写了一句,笔墨温柔,似有春风拂面:“雪落雁门,梅开京华,卿守山河,我候卿归。”
萧岚握着密信,指尖轻轻拂过那句“我候卿归”,眼底的冷冽,竟在夕阳的映照下,悄悄化开,漾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抬眼望向京华的方向,万里山河,隔不断彼此的心意,北疆的雪,京华的梅,终有一日,会在同一方天地,相映成辉。
怀中的羊脂白玉佩,依旧温热,似太子的掌心,隔着千里风雪,传递着温暖与惦念。寒江剑在鞘中,静静沉睡,似在等待着再次出鞘的时刻,护山河,守归人。
北疆的冬,依旧寒冷,却已有了春的预兆。京华的暗流,依旧涌动,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守着北疆的万里山河,安享太平;他护着京华的朝堂安稳,静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