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承平二十五载,京华的春来得迟了些,御河的冰融得慢,岸边的柳丝抽芽也缓,唯有宫墙根的几株老梅,落了残瓣仍留着冷香,混着初醒的泥土气,酿出几分岁月沉淀的温软。萧漾瑾登基二十五载,萧岚辅政二十五载,二十五载风雨同舟,二人鬓边的霜白早已漫过发梢,眉眼间的纹路深了,脊背也不如当年挺拔,唯有相视时的目光,依旧澄澈温热,藏着跨越山河岁月的相守。
养心殿的暖阁,还是二十五年来的模样,只是案上的奏折少了许多,大多是年轻官员呈来的核阅文书,朱红御批与墨色方印依旧并摆,却少了往日的匆忙。萧漾瑾身着素色锦缎常服,外罩薄绒披风,腕间的羊脂玉串被岁月磨得莹润如膏,他正坐在软榻上翻看着太学呈来的贤才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年轻的名字,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萧岚坐在他身侧的梨花木椅上,藏青锦袍换了更软糯的料子,袖口的麒麟纹也绣得浅淡,他正为萧漾瑾剥着新摘的枇杷,指尖带着枇杷的清甜,案角的白瓷碟里,依旧摆着御膳房蒸的莲蓉水晶包,只是甜度减了些,合着二人如今的口味,温热的水汽轻轻飘着,暖了满室光阴。
“太学今年选的这些后生,皆是可塑之才,尤其是苏州的那个苏砚,策论写得扎实,还通西洋算学,堪当大用。”萧漾瑾放下名册,接过萧岚递来的枇杷,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当年你我改科举、兴太学,便是盼着江山有后继之人,如今看来,这些孩子,没让我们失望。”
萧岚擦了擦指尖的汁水,抬手为萧漾瑾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动作轻柔,带着二十五年来的习惯:“皇上当年定下的‘唯才是举’,本就是江山根基。这些后生在盛世里长大,心怀天下,又有真才实学,往后交予他们,我们也能安心。北疆昨日递来的文书,左贤王之孙率部击退了西陲的小股流寇,守了边境安稳,这孩子倒是随了他祖父,有几分勇略。”
“边军历练得好,年轻将领也能独当一面了。”萧漾瑾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柳丝已漾起淡绿,御河的春水缓缓流着,映着宫墙的朱红,“二十五载了,当年守北疆的将士,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了,回头令兵部好生抚恤,赏些良田美宅,让他们安度余生。”
“臣已令户部备妥了抚恤之物,只等皇上御批。”萧岚说着,取过一旁温好的蜜水,递到萧漾瑾手边,“晨起风凉,喝口蜜水暖暖胃。”
二人闲谈间,内侍轻手轻脚走入,躬身道:“皇上,摄政王,内阁首辅求见,说江南漕运新渠落成,想请皇上御笔赐名,另外,泉州通商口岸送来了西洋诸国的通商礼单。”
“让他进来吧。”萧漾瑾坐直了些,却也未摆帝王威仪,二十五载盛世,他早已将帝王的沉稳揉进了日常的温和里。
内阁首辅是当年的新科状元,如今也已两鬓染霜,躬身走入后呈上漕运图纸与通商礼单,言语恭敬却不局促:“皇上,摄政王,江南漕运新渠历时三载落成,连通了太湖与淮河,漕船行船更顺,粮米转运能省半数时日,臣等斗胆,请皇上御笔赐名。西洋诸国今年的通商贡品里,有西洋医师带来的新药,据说能治风寒咳喘,臣已令太医院查验,确有奇效。”
萧漾瑾接过图纸,萧岚俯身与他同看,二人指尖相触,皆是温热,相视一眼便知心意,萧漾瑾提笔写下“通济渠”三字,字迹温润依旧,只是少了当年的锋芒,多了岁月的沉敛:“通济天下,便叫这个名字吧。西洋新药令太医院好生研究,配给宫中与京郊的贫户,也让边军将士备着,北疆风寒重,用得上。”
“臣遵旨!”首辅躬身领旨,又说了几句朝堂琐事,见二人神色稍倦,便识趣告退,二十五年来,他早已懂这对帝王与摄政王的默契,也知他们如今喜静,不愿被琐事叨扰。
暖阁内又恢复了清静,柳丝的影子映在窗棂上,轻轻摇曳,萧漾瑾靠在萧岚肩头,轻声道:“二十五载,恍如昨日,还记得先帝托孤时,你在灵前立誓,护我护江山,那时你才二十出头,鲜衣怒马,眼底尽是坚定。”
萧岚揽住他的肩,将他扶得更稳些,下巴轻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墨香,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时皇上才弱冠,临危受命,眼底虽有惶恐,却从未退过半分。此生能与皇上携手,守这万里江山,看从乱世初定到盛世绵长,已是臣最大的幸事。”
二十五载的光景,在二人的闲谈中缓缓铺开——东宫暖香阁的梅酒,江南太湖的治水船,雁门草原的秋狩风,御花园的海棠落,养心殿的雪夜茶,一幕幕皆是刻入骨髓的记忆。从鲜衣怒马的青年,到鬓发苍苍的老者,他们守过边关的风雪,治过江南的水患,开过海上的商道,兴过天下的教化,终究让这大曜江山,成了百姓口中的“永世太平”。
几日后,江南漕运通济渠落成的捷报传遍京华,礼部奉旨举办了简单的庆典,未大操大办,只令各地官员设宴与民同乐,京华的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百姓们摆酒庆贺,连茶寮酒肆里的歌谣,都添了新的词句,唱着“通济渠通水,天下粮仓足”。
萧漾瑾与萧岚依旧微服出宫,走在长安街上,看着百姓们的欢颜,听着坊间的笑语,二人手牵着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缓慢,却步步相依。街边的小贩认出了二人,却只是躬身行礼,不敢惊扰,二十五年来,百姓们早已熟悉了这位仁厚的帝王与忠毅的摄政王,知道他们喜静,爱这人间烟火。
二人走到常去的那家老字号茶寮,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掌柜的亲自端来龙井与点心,笑着道:“皇上,摄政王,今日的龙井是新采的,泡得久了些,合您二位的口味。”
“有心了。”萧漾瑾颔首浅笑,掌柜的躬身退下,不多打扰。
茶寮里的老人们依旧在闲谈,说着通济渠的好处,说着年轻官员的能干,也说着眼前这两位帝王与摄政王:“老夫今年九十了,看着皇上与摄政王守了这江山二十五年,从青丝到白发,从未变过心,从未负过百姓,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明君贤相啊!”
“是啊!二十五载太平,我们丰衣足食,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连海外的日子都不如我们舒心,这都是托了皇上与摄政王的福!如今他们老了,江山也交予后生了,只愿老天庇佑,让二位福寿绵长!”
“听说皇上与摄政王如今很少管朝堂事了,就偶尔核阅文书,这般也好,辛苦了二十五年,也该好好歇歇了!”
老人们的话语质朴而真诚,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祈愿,萧漾瑾与萧岚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眼底皆是动容。萧岚抬手为萧漾瑾添上热茶,轻声道:“这辈子,守着这江山,守着百姓,守着你,便够了。”
萧漾瑾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纹路交错,皆是岁月的痕迹,却握得紧紧的,不愿松开:“于我而言,亦是如此。”
窗外的柳丝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绿意,街上的孩童追着风筝跑,风筝上画着龙与麒麟,在春日的晴空里飞得高远,恰如这大曜的江山,后继有人,岁岁太平。
春日过半,京郊的牡丹开了,二人想着去京郊的御苑小住几日,远离皇宫的清静,沾沾郊野的草木气。随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贴心的内侍与亲卫,御苑的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院里种着牡丹与芍药,还有几株老槐,枝繁叶茂,遮了满院阴凉,屋内地龙温着,摆着二人常用的物件,一如养心殿的暖阁,满是熟悉的味道。
每日晨起,萧漾瑾便坐在院中的石桌前临帖,写的是当年萧岚为他抄的《太平策》,字迹虽不如当年挺拔,却更见风骨;萧岚便在一旁侍弄花草,或是煮茶,茶炉的炭火轻轻燃着,茶香混着草木气,漫了满院。午后二人便坐在藤椅上闲谈,说着年轻时的趣事,说着朝堂上的后生,说着四方的太平光景,偶尔有风吹过,槐树叶簌簌落下,落在二人的肩头,便伸手为彼此拂去,动作自然,一如二十五年来的每一次。
这日午后,春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槐树叶上,敲在牡丹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萧岚取来油纸伞,扶着萧漾瑾走到廊下,望着院中的雨景,春雨如丝,润了草木,也润了岁月。
“还记得二十五前,我们在江南治水,也是这般春雨,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堤岸上,看百姓们筑堤,那时雨比这大,路也泥泞,你却拉着我说,定要让江南百姓过上好日子。”萧漾瑾望着雨幕,声音轻缓,带着回忆的温软。
萧岚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手臂揽着他的腰,稳住他的脚步:“那时便想着,只要能护着皇上,护着江山,吃多少苦都值得。如今江南百姓安居乐业,通济渠又通了,也算圆了当年的心愿。”
“何止是江南,北疆安稳,西域通商,西南教化,海上千帆,这万里江山,皆是太平,这都是你我携手守来的。”萧漾瑾转头看向他,雨珠沾在萧岚的发梢,鬓边的霜白更显温润,“二十五载,谢谢你,始终在我身边。”
萧岚低头,额头轻抵着他的额头,目光交汇,雨声成了背景,唯有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皇上在哪,臣便在哪,此生如此,余生亦如此。”
春雨落了半日,停后院中的草木更绿,牡丹花瓣上沾着雨珠,晶莹剔透,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内侍端来温好的梅酒与几碟小菜,二人坐在廊下,浅酌慢饮,梅酒依旧是淮亲王府酿的,清冽中带着梅香,只是度数减了,温温的入喉,暖了心底。
御苑小住的日子,清闲而惬意,二人不谈政事,不问江山,只守着彼此,守着这一方小院的光阴,仿佛回到了未登帝位、未担摄政之责的年少时光,唯有相伴,唯有心安。
归京时,已是初夏,御花园的荷池满了荷叶,粉荷亭亭,风一吹便摇出满池清香。朝堂之上,年轻的官员们早已能独当一面,内阁首辅与兵部尚书齐心协力,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萧漾瑾与萧岚只在每月的朔望之日临朝,听一听百官奏报,其余时日,便在宫中或微服出宫,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夏日的京华,暑气不重,二人常微服去城南的护城河旁走走,河边的柳树成荫,百姓们在树下纳凉、闲谈、浣纱,孩童们在河边捉鱼摸虾,一派祥和的人间烟火。二人走到河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光景,萧漾瑾便想起二十五载前,京华的百姓虽也安稳,却少了如今这般从容的笑意,那时的江山,初定未稳,而如今,四海升平,九州富庶,这便是他们二十五年来,拼尽全力守护的模样。
“还记得当年雁门秋狩,草原上的百姓说,愿世世代代守着边境,做大曜的子民,如今想来,百姓要的,不过是太平日子,有饭吃,有衣穿,家人相伴。”萧岚望着河边浣纱的妇人,声音轻缓。
“是啊,江山万里,终究是为了百姓安乐。”萧漾瑾点头,接过一旁小贩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清甜解暑,“当年先帝托孤,我最怕的,便是守不住这江山,负了百姓,如今看来,总算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也对得起你。”
“皇上从未负过任何人,唯有皇上,才配得上这万里盛世。”萧岚的目光落在萧漾瑾身上,依旧是二十五年来的深情,从未变过。
夏日过半,泉州通商口岸递来捷报,西洋诸国派来专使,愿与大曜缔结永世通商盟约,还带来了西洋的天文仪器与新的航海图。内阁首辅前来请示,是否要举办盟宴,萧漾瑾与萧岚商议后,只令礼部简单设宴,无需铺张,二人也未亲自出席,只令太子监国接待,这是二人第一次将这般重要的外事,全权交予后生。
盟宴过后,太子前来养心殿复命,言谈间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将与西洋专使的盟约细节说得明明白白,还提出了改良航海船的想法,萧漾瑾与萧岚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欣慰,江山后继有人,他们便真的可以放下心了。
秋日的重阳,是大曜的传统佳节,百官奏请举办重阳宴,庆贺盛世太平,萧漾瑾与萧岚拗不过众人,只得应允,却令礼部一切从简,宴设于御花园的澄瑞亭,只请了宗室亲贵与朝中重臣,还有几位年逾八旬的老臣。
宴上,萧漾瑾身着常服,萧岚陪在身侧,二人坐在主位,看着阶下的年轻官员与白发老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太子起身向二人敬酒,言辞恳切:“皇祖父,王叔,二十五载盛世,皆是您二位携手铸就,孙儿定当谨记教诲,守江山,护百姓,不负盛世,不负苍生。”
阶下百官也纷纷起身敬酒,高声道:“愿皇上与摄政王福寿绵长,山河永固!”
萧漾瑾与萧岚起身,接过酒杯,相视一眼,一同饮尽,酒液入喉,温热而醇厚,萧漾瑾望着满亭的人,望着远处的万里江山,声音轻缓却坚定:“江山万里,从来不是一人一姓的江山,是天下百姓的江山。朕与摄政王守了二十五年,如今交予你们,愿你们同心协力,守这太平,护这百姓,让大曜的盛世,代代相传。”
“臣等遵旨!定不负皇上与摄政王所托!”百官齐声应和,声浪虽不震天,却字字坚定,藏着对江山的担当。
宴罢,夜色渐浓,萧漾瑾与萧岚携手走在御花园的青石道上,桂香漫溢,月色清辉,洒在二人的身上,鬓边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脚步缓慢,却步步相依。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将二人的身影叠在一起,成了一幅跨越岁月的画卷。
“二十五载了,终于可以放下了。”萧漾瑾靠在萧岚肩头,望着天上的圆月,轻声道。
“放下江山,放不下你。”萧岚揽紧他的肩,声音温柔,“往后余生,不问江山,只守着你,看遍岁岁年年。”
月色温柔,桂香袅袅,二人的话语轻飘在风里,藏着二十五载的相守,藏着余生的约定。这万里江山,他们守了二十五年,从青丝到白发,从风雨到太平,如今江山有继,百姓安乐,他们便可以放下肩上的重担,只守着彼此,度过余下的岁月。
冬日的京华,落了几场大雪,整座皇城裹在素白之中,御花园的梅树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梅瓣压着枝头,冷香漫过宫墙,飘进养心殿的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梅酒,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二人常看的《江山舆图》,只是舆图上的笔墨,早已淡了,萧漾瑾与萧岚相对而坐,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软榻上,闲谈着岁月,闲谈着过往,窗外的落雪无声飘落,梅香阵阵,暖阁内的光阴,慢得像一碗温茶,熬着岁月,熬着相守。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些,北疆的百姓,该都备好了冬衣吧。”萧漾瑾望着窗外的雪梅,轻声道。
“早已令户部核查过,北疆的棉衣粮草,皆已备足,还有西洋的新药,也送了过去,定能安稳过冬。”萧岚为他添上一杯梅酒,“你如今身子弱,少想些琐事,安心养着便是。”
“习惯了,二十五载,哪能说放下就放下。”萧漾瑾浅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不过有你在,有那些孩子在,我便安心。”
窗外的雪还在落,梅香愈浓,暖阁内的梅酒清冽,二人相对而坐,目光交融,无需言语,便知心意。二十五载山河相守,他们把青春献给了江山,把余生留给了彼此,鬓边霜老,初心未改,山河万里,皆是见证,心守山河,更守彼此。
此后的岁月,萧漾瑾与萧岚便很少过问朝堂事,大多时候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或是淮亲王府的梅园中,看花开花落,听风雨声歇,偶尔微服出宫,走走京华的街巷,看看百姓的生活,依旧是手牵手,步履缓慢,在人间烟火里,守着彼此的余生。
大曜的盛世,依旧如日中天,太子与年轻的官员们同心协力,守着江山,护着百姓,通济渠的漕船往来如梭,泉州的通商口岸千帆竞渡,太学的贤才源源不断,北疆的边防安稳无波,这万里江山,依旧是二十五年来的模样,岁岁太平,百姓安乐。
而萧漾瑾与萧岚,在岁月的温软里,慢慢老去,他们的头发全白了,眼神也不如当年清亮,却依旧会为彼此剥一颗枇杷,理一理披风,煮一壶温茶,看一场落雪。养心殿的暖阁,案上的水晶包依旧温热,梅酒依旧年年新酿,二人相视的目光,依旧温热,藏着跨越二十五载山河岁月的,最深情的相守。
鬓边霜老,心守山河,山河万里,不及相伴。
这便是萧漾瑾与萧岚的故事,是大曜二十五载盛世的故事,是两个平凡人,守着一颗初心,守着万里江山,守着彼此,从青丝到白发,从风雨到太平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岁月,只有岁岁相依的陪伴,只有那万里江山,太平依旧,人间烟火,岁岁安然。
而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大曜的山河里,刻在百姓的歌谣里,刻在岁月的长河里,永世流传,与山河同在,与岁月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