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巷灯影·再续
冬雪落进雾巷时,青石板路覆了一层薄白,老槐树的枝桠挂着霜花,巷尾的铁皮灯裹了层冰雾,亮得温吞,老屋门檐的三盏灯倒暖,铜灯、木灯映着雪光,在雾里揉出一圈软乎乎的黄。
林砚在竹椅旁添了个炭盆,火炭烧得通红,映得屋角的陶罐暖融融的,罐里煮着姜枣茶,甜香混着炭火气,漫出木门,绕在灯影里。守巷的冬夜比秋更静,只有雪花落在灯盏上的轻响,还有偶尔传来的,路人踩碎薄雪的吱呀声。
这夜雪雾浓得化不开,铜铃响时,林砚正添炭,抬眼便见巷口立着个年轻姑娘,裹着厚棉袄,肩头落着雪,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冻得鼻尖通红,却定定地望着门檐的灯。她站了半晌,才轻声问:“请问,这里的守巷人,是不是姓林?”
林砚应声,引她进屋烤火,倒上一杯姜枣茶。姑娘捧着茶碗,指尖慢慢暖过来,才说自己叫苏晚,是从前守巷老人的孙女,幼时跟着爷爷在这巷里住过几年,后来随父母迁了远地,前些日子接到爷爷老友的信,才知爷爷走了,托人把巷子里的念想,都留给了现任的守巷人。
“爷爷总说,雾巷的灯,是刻在骨头上的牵挂。”苏晚摩挲着茶碗沿,目光落在那盏铁皮灯的方向,“我小时候总嫌雾浓,嫌灯暗,总闹着要走,如今回来,才知这光,是最暖的。”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紫檀木盒,盒里铺着红绒,摆着一枚银质的灯簪,簪头是镂空的灯影纹,还刻着小小的“守”字,“这是爷爷给守巷人的,说要传给能把光留住的人。”
林砚接过灯簪,银质的微凉,却似凝着岁月的暖。他想起初见那位老人时,对方坐在油灯旁擦铜灯的模样,忽然懂了,这雾巷的守巷人,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盏灯接一盏灯的传承,是一束光叠一束光的温暖。
他把灯簪挂在三盏灯中间,风一吹,银簪轻晃,灯影碎在簪纹里,铜铃、木灯、银簪相触,叮铃轻响,像几代守巷人的低语。
苏晚在巷里住了几日,跟着林砚擦灯、煮茶、等路人。清晨扫雪时,她会把巷口的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让寻光的人走得安稳;傍晚煮茶时,她会多添一壶,等着晚归的人暖手。离开那日,雪停了,雾散了,阳光落在灯影里,苏晚站在巷口,笑着说:“我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光。”
林砚望着她的身影走远,转身回屋,炭盆的火还旺,姜枣茶还暖。他忽然发现,老屋的桌角,不知何时堆了许多细碎的念想:囡囡送来的桂花糕糖纸,老挑夫留下的竹篾,苏晚折的纸灯,还有路人留下的、写着感谢的小纸条,都被风轻轻吹着,落在灯影里。
深冬的夜,又有路人寻光而来,是一对赶路的母子,孩子裹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母亲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护着孩子。林砚引她们进屋,炭盆暖着身,姜枣茶暖着心,母亲喝着茶,轻声说:“走了好久的夜路,快撑不住时,见着这灯,就觉得有希望了。”
那夜,孩子醒了,趴在窗边看巷里的灯,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灯在笑呢。”
林砚坐在灯影里,看着炭火跳动,听着孩子的软语,忽然觉得,守巷人守的从来不是巷,是人间的烟火,是行路的希望,是那些藏在雾里、落在灯影里,从未消散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柔。
雪又落了,落在三盏灯与一枚银簪上,光穿过雪雾,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条暖路,从巷口到巷尾,从冬雪到春暖。雾巷的灯,依旧夜夜亮着,守着岁岁年年,守着来来往往的人,守着一盏灯接一盏灯的传承,守着一束光叠一束光的温柔。
而那些循着光来的人,走时总会带走一点光,又在远方,点亮另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