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巷灯影·续
热茶暖了手,小姑娘的哭声才渐渐停了。她说自己叫囡囡,跟着奶奶来巷口买桂花糕,转头便被雾裹住,找不见奶奶,也找不见回家的路。林砚摸出桂花糖,剥了糖纸递她,囡囡捏着糖,小声说:“奶奶说,雾里的灯是引路人,跟着光走,就不会迷路。”
林砚心头一软,指了指门檐的铜灯,又指了指巷尾的铁皮灯:“那你看,这雾里有两盏灯呢,定能帮你找到奶奶。”
他搬来小竹凳,让囡囡坐在灯影里,自己则提着那盏铜灯,走到巷口站定。铜灯的光穿过浓雾,晕开一圈暖黄,他轻轻喊:“囡囡的奶奶,囡囡在老屋这边,循着灯光来就好。”
雾风卷着声音飘远,巷子里静了片刻,便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囡囡——囡囡——”
是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夹着希冀。囡囡一下子跳起来,扒着门框喊:“奶奶!我在这!”
林砚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暖黄的光在雾里扯出一条细路,很快,一个佝偻的身影循着光走来,头发上沾着雾珠,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见了囡囡,一把抱住,眼泪掉在孙女的发顶:“可算找到你了。”
奶奶拉着囡囡给林砚道谢,硬要塞给他一袋桂花糕,林砚推不过,接了一块,甜香裹着桂味,漫在舌尖。老人牵着囡囡的手,一步步往巷外走,囡囡回头望,挥着小手:“叔叔,灯真的能引路!”
林砚站在灯影里,笑着挥手,看着那两道身影循着光,渐渐走出雾巷。
夜渐深,桂香更浓,林砚坐在竹椅上,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滋味漫开时,忽然听见铜铃轻响。巷口走来一个老挑夫,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瓷碗,一头是竹篮,脚步踉跄,雾汽沾湿了他的鬓角。
“小伙子,能讨碗热茶吗?”老挑夫的声音沙哑,放下担子时,肩头的扁担吱呀响了一声。
林砚忙沏了热茶递过去,老挑夫捧着茶碗,一口饮尽,长舒了一口气:“这雾巷的雾,比山里的还浓,要不是见着这灯,我怕是要绕进沟里去。”
他说自己走南闯北几十年,挑着货郎担走街串巷,如今老了,还是改不了奔波的性子,今日赶夜路,偏偏遇上这浓雾,幸好见着巷里的光。
老挑夫歇了半晌,起身要走,忽然从竹篮里摸出一只木雕的小灯,递到林砚面前:“无以为报,这是我雕的,不值钱,留着当个念想吧。”
那木雕小灯巴掌大,纹路粗糙,却雕得惟妙惟肖,灯芯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光”字。林砚接过,掌心触到木头的温凉,心头暖烘烘的。
老挑夫挑着担子,循着灯光走远,脚步声渐渐隐在雾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竹香。
林砚把木雕小灯挂在铜灯盏旁,风一吹,铜铃与木灯轻撞,叮铃一声,混着桂香,落在雾巷里。
此后的日子,雾巷的灯影里,总藏着细碎的温暖。有迷路的旅人,有晚归的邻人,有避雨的路人,他们循着光来,喝一口热茶,歇一程脚步,又循着光走。有人留下一颗果子,有人留下一束野花,有人留下一句道谢,都落在了老屋的桌角,藏在了灯影的温柔里。
林砚依旧日日擦着那三盏灯,铜灯盏锃亮,铁皮灯暖黄,木雕小灯拙朴,三束光交叠着,在雾里铺成一条长长的路,从巷口到巷尾,从晨雾到暮霭。
他终于懂了老人说的,守巷人守的不是巷,是雾里的光,是行路的人,是那些藏在烟火里,不曾消散的温柔与牵挂。
而雾巷的雾,依旧夜夜来,灯,依旧夜夜亮,光落之处,皆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