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洛明修蜷在公寓的飘窗上,落地窗外的异国春夜飘着冷雨,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像极了四年前他摔门而出时,周晏安落在身后的那句沙哑挽留。贺星阑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炸响,那些被他封死的细节突然破闸而出——周晏安当年苍白的脸,咳在掌心的淡红,发声明时眼底的死寂,还有他转身时,那只伸到半空又颓然落下的手。
他以为是周晏安亲手撕碎了他们的一切,却不知那人是捏着自己的命,把他推离了万丈深渊。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他踉跄着去摸抽屉里的胃药,指尖抖得连药瓶都抓不稳,药片散了一地,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四年。他蹲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的纹路,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那些年的冷漠、疏离、刻意的狠戾,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每一刀都剜着心,告诉他,你有多傻,有多混蛋。
他恨了四年的人,替他扛下了所有的黑暗,替他清算了所有的仇敌,替他守着那个满是回忆的老房子,守着那些小雏菊,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而他,却在这异国的土地上,用最伤人的话,最决绝的姿态,一遍遍捅着那个最爱他的人的心。
门铃声突然响起,急促又慌乱,洛明修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他不想见,不敢见,怕自己一开门,就会溃不成军,就会放下所有的骄傲,扑进那个怀抱里。可铃声执着得可怕,像周晏安这半年来的执念,从未半分退让。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周晏安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泛着青,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底满是焦灼,一遍遍地按着门铃,声音嘶哑地喊:“明修,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明修……”
洛明修的眼泪砸在冰凉的门板上,心口的疼和胃里的疼缠在一起,让他几乎站不住。他抬手抹掉眼泪,扯着嗓子喊,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走!周晏安,我让你走!”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更急促,带着哀求,带着哽咽:“明修,我知道你都知道了,你别一个人扛着,开门好不好?我知道你疼,我带了药,带了你爱吃的粥,开门……”
“我让你滚!”洛明修猛地一拳砸在门板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周晏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恨自己?我恨我自己四年的视而不见,恨我自己对你的那些话,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差点错过你一辈子!”
他的话落,门外陷入了死寂,只有雨声和周晏安压抑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门外传来周晏安轻得像羽毛的声音,却字字砸在洛明修心上:“明修,我从没想过让你恨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不爱你,从来没有……”
洛明修再也撑不住,抬手打开了门。
门外的周晏安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作心疼,他伸手想去碰洛明修的脸,却又怕吓到他,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洛明修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手里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周晏安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明修,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了四年的苦,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再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洛明修埋在他的怀里,闻着熟悉的雪松味,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所有的骄傲和伪装瞬间崩塌,他攥着周晏安的衣服,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放声大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周晏安,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恨你,每天都在……等你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晏安低头吻着他的发顶,吻着他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砸在洛明修的脖颈里,烫得惊人,“我怕告诉你,你会跟着我一起扛,我怕他们对你下手,我怕失去你,明修,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你……”
两人抱着对方,在冷雨的春夜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四年的思念、委屈、痛苦,都哭出来。那些被时光隔开的温柔,那些被误会掩埋的深情,终于在这一刻,破茧而出。
可这份迟来的相拥,终究逃不过旧伤的反噬。
周晏安抱着洛明修的手突然僵住,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捂着胸口,身子慢慢滑下去,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红。
“周晏安!”洛明修猛地扶住他,看到他嘴角的血,瞳孔骤缩,手脚瞬间冰凉,“你怎么了?周晏安,你别吓我,说话啊!”
周晏安靠在他的怀里,虚弱地抬眼,看着他哭红的眼睛,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事……老毛病了,胃出血而已……不疼……”
“胃出血?”洛明修的声音抖得厉害,想起贺星阑说的,他四年里止痛药从不离身,拍戏时胃出血晕倒,想起他刚才湿透的身子,想起他这半年来的奔波,心瞬间像被生生撕开,“是不是我刚才气到你了?是不是?周晏安,我带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扶周晏安起来,周晏安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眷恋:“不去……我想抱着你……明修,让我再抱一会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洛明修的眼泪砸在周晏安的脸上,又急又怕,“周晏安,你要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带你去医院,马上!”
周晏安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哪怕嘴角还沾着血,也依旧好看:“明修,别哭……能再抱着你,就算死,我也甘心……”
“你胡说什么!”洛明修厉声打断他,强行扶着他站起来,“周晏安,你必须活着,你还要陪我一辈子,你还要弥补我,你不能死,听到没有!”
周晏安低低地应了一声,靠在他的肩上,意识渐渐模糊,可怀里的力道,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要把这四年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洛明修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公寓,冷雨打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心口的滚烫和恐惧。他怕,怕这迟来的重逢,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他刚找回的光,再次熄灭。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周晏安,轻声呢喃,像在许愿,又像在发誓:“周晏安,你一定要好好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的,你不能丢下我,永远都不能……”
异国的春夜,冷雨滂沱,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长空,带着两个满身伤痕的人,驶向未知的前路。他们用四年的时光,误会彼此,伤害彼此,如今真相大白,却要面对生离死别的考验。
这份爱,太苦,太疼,太艰难,可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彼此。只是这一次,命运会不会温柔一点,让他们守着彼此,岁岁安澜,直到地老天荒?
没人知道答案,只有冷雨,依旧在无声地落下,像在为他们的爱,低吟着悲伤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