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雨夜里渐远,洛明修攥着周晏安微凉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眼底的慌乱还未散尽,喉间却堵着化不开的酸涩。一路紧盯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直到医生说只是旧疾复发,因淋雨和情绪激动加重,暂无生命危险,他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病房里的灯光偏暖,落在周晏安苍白的脸上,冲淡了几分病气。他还在昏睡,眉头微蹙,唇角抿着,像是在梦里也还揪着心,手却下意识地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像是还想抓住什么。洛明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覆上他的手,指腹擦过他掌心因常年握笔、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又触到他手腕处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护他,被玻璃划到的,他曾以为早被时光抹平,此刻看来,却像刻在自己心上一样,触目惊心。
他想起贺星阑说的,这四年,周晏安的止痛药从不离身,拍戏拍到胃出血晕倒,醒来第一句还是问他好不好;想起自己一次次推开他,把他递来的红糖糍粑扔在路边,把他送来的晚餐扔进垃圾桶,甚至在雨夜里冲他嘶吼,让他滚。那些伤人的举动,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的心脏,疼得他鼻尖发酸。
洛明修俯身,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他的目光描摹着周晏安的眉眼,四年未见,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更锋利了,鬓角竟藏着几根极淡的白发,在暖光下格外显眼。这是他的晏安,是当年会替他剥鹌鹑蛋、吹凉番茄汤,会揉着他的头发叫他小朋友的晏安,是被他恨了四年,却又念了四年的晏安。
不知过了多久,周晏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待聚焦在洛明修脸上时,他眼底瞬间漾开一抹难以置信的温柔,像沉寂的湖面投进了星光,连声音都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小心翼翼:“明修……你没走?”
洛明修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喉间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柔,是这四年里从未有过的温和:“我不走。”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周晏安的眼底瞬间漫上水汽。他动了动手指,反握住洛明修的手,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我还以为……你又要躲着我了。”
“不躲了。”洛明修摇摇头,拇指擦过他的指腹,眼底满是愧疚,“以前是我不好,总误会你,总说伤人的话,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周晏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舍得怪他。他抬手,想擦去洛明修眼底的湿意,手臂却没什么力气,抬到一半就顿住了。洛明修立刻会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掌心的微凉触着脸颊的温热,竟是说不出的安心。
“不委屈。”周晏安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你不怪我,只要你肯见我,怎么样都不委屈。”
洛明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周晏安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傻不傻啊你,”洛明修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哭腔,却又藏着嗔怪,“为了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周晏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只要是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温水和药走进来,嘱咐道:“病人刚醒,先喝点温水,再把药吃了,胃不好,后续要清淡饮食,不能再受刺激了。”
洛明修连忙点头,接过温水,扶着周晏安慢慢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他舀了一勺温水,递到周晏安唇边,动作轻柔,像照顾易碎的珍宝。周晏安乖乖地喝了,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一瞬不瞬,像是要把这四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
吃完药,周晏安又有些倦了,却还是不肯闭眼,拉着洛明修的手不肯放。洛明修知道他的心思,轻声哄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不走,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周晏安这才点点头,闭上眼睛,却依旧攥着他的手,眉心渐渐舒展开,嘴角竟微微勾了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
洛明修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心里满是安稳。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想起公寓里那几盆耐活的多肉,想起被他封存在加密相册里的那张梧桐老街的照片,想起这四年里刻意戒掉的甜口,突然觉得,那些被他尘封的温柔,那些被他搁置的念想,终于可以重新拾起来了。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轻声感叹:“先生对您爱人真好,守了一整晚,眼睛都没合过。”
洛明修的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周晏安的脸上,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等周晏安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暖洋洋的。他一睁眼,就看到洛明修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正低头用勺子搅着里面的粥,眉眼温柔。
听到动静,洛明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你醒了?刚好,粥熬好了,温的,养胃。”
那是周晏安最爱的南瓜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暖意。洛明修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像当年无数次那样,细致又温柔。
周晏安张口喝下,粥的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他看着洛明修认真的模样,突然觉得,这四年的等待,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明修,”周晏安咽下嘴里的粥,轻声说,“等我好了,我们回国,好不好?回我们的老房子,看看阳台上的小雏菊,看看那个星星挂件。”
洛明修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星光:“好。”
好啊,回我们的家,往后余生,岁岁安澜,再也不分开。
保温盒里的粥还冒着温热的水汽,两人交握的掌心余温不散,病房里的阳光温柔,时光缓慢,所有的遗憾和伤痛,都被这温柔的暖意,轻轻抚平。往后的路,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把这四年缺失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