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镇的夜来得沉，暮色像浸了墨的布，从天边沉沉压下，镇北的工业区荒无人烟，只有几盏锈迹斑斑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散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将废弃仓库的影子拉得颀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死寂的街巷尽头。
晚上九点四十分，伊莱亚斯的车停在仓库外百米的矮树丛后，引擎熄了，连车灯都不敢开，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两人紧绷的侧脸。裘德正低头检查随身的手电，指尖划过灯身的防滑纹，余光瞥见伊莱亚斯正往腰间塞一把折叠警棍，动作利落，平日里的散漫桀骜尽数敛去，只剩警探的冷冽与警惕。
“守卫的换班时间是十点零五分，只有三分钟空档。”伊莱亚斯压低声音，指尖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下仓库的轮廓，“后门在西侧，老乔的钥匙应该能开，但锁芯大概率锈死，得备着撬棍。”他说着，从副驾储物箱里摸出一根小巧的钢制撬棍，递给裘德，“你跟在我身后，无论听到什么，别回头，别出声，有事我挡着。”
这话他说了三遍，从离开酒馆到上车，语气一次比一次沉。裘德接过撬棍，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抬眼看向伊莱亚斯，对方的侧脸埋在阴影里，眉骨的疤痕被微光勾出浅淡的轮廓，眼底是化不开的认真。他轻轻点头，将撬棍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又把莉娅的日记揣在贴近胸口的地方——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今夜的底气。
十点整，巷口传来小卖部的塑料袋摩擦声，两个高大的身影晃悠着走来，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手里各拎着一瓶烈酒，正是仓库的守卫。伊莱亚斯的指尖抵在裘德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下，示意稍等。两人看着守卫靠在仓库正门的墙上，仰头灌了口酒，说说笑笑间，竟直接坐在了台阶上，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比预想的松懈。”裘德的声音轻得像气音，“但也得小心，说不定有暗哨。”
伊莱亚斯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守卫的动作，直到其中一人起身走向巷口的公厕，另一人靠在墙上闭眼打盹，他才猛地推开车门，做了个“走”的手势。两人猫着腰，踩着路边的碎石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西侧，夜露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却没人顾得上在意。
仓库后门是扇铁皮门，红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印子，锁芯果然锈迹斑斑，插着钥匙的孔眼被灰尘堵了大半。伊莱亚斯接过老乔的铜钥匙，指尖捻了点唾沫抹在锁芯上，慢慢将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芯竟真的开了，只是合页锈得厉害，推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顿住，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好在正门的守卫还在打盹，丝毫没察觉。伊莱亚斯率先推门进去，反手将裘德拉进来，轻轻带上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比疯人院的霉味更呛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从铁皮缝隙里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出堆积如山的废旧木箱轮廓。裘德打开手电，将光调到最暗的漫射模式，一束柔和的光在前方铺开，刚好照亮脚下的路，又不会引人注意。
“老乔说地下室入口在仓库东北角，藏在木箱后面。”伊莱亚斯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手电的光与裘德的交叠，在木箱间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这些木箱堆得不稳。”
他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折叠警棍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裘德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木箱，上面大多印着模糊的英文字母，依稀能辨认出“医疗器材”“化学试剂”的字样，正是当年霍桑疯人院的实验用品。他的心跳渐渐加快，指尖攥紧了风衣里的日记，莉娅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与仓库里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呜咽作响。
穿过层层木箱，东北角的空地上果然有一块铁板，盖在地面的洞口上，铁板边缘焊着铁环，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身崭新，显然是最近才换上的。伊莱亚斯蹲下身，指尖摸了摸锁芯，眉头微蹙：“新锁，老乔的钥匙没用，得撬。”
他接过裘德手里的钢制撬棍，将撬棍插进锁环与锁身的缝隙，手腕用力，借着杠杆原理往下压。“咔”的一声脆响，锁芯被撬断，大锁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两人又是一顿，伊莱亚斯立刻抬手按住裘德的肩，让他蹲下身，自己则贴在铁板旁，侧耳听着地下室的动静——里面一片死寂，只有风从通风口吹进来的轻响。
“没事。”他松了口气，伸手抓住铁环，将铁板往上掀。铁板很重，磨出的刺耳声响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掀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他率先跳了下去，伸手对裘德道：“下来，我接你。”
地下室比仓库更矮，更闷，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裘德被伊莱亚斯拉着跳下来，脚尖刚落地，就被对方揽住腰扶了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风衣传来，沉稳而有力，让他瞬间定了神。
两人的手电光在地下室里铺开，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地下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铁架，上面摆着落满灰尘的实验瓶、注射器，还有泛黄的病历本，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片，角落里堆着几件褪色的病号服，其中一件粉色的小码病号服，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莉”字——是莉娅的。
裘德的呼吸猛地一滞，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件病号服，指尖抚过绣字的地方，布料早已发脆，一捏就掉渣，他的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堵得发慌。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到妹妹的痕迹，这痕迹却藏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像一朵被掐断的花，在黑暗里枯萎。
“别急。”伊莱亚斯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扫过铁架上的病历本，随手拿起一本，封面写着“霍桑疯人院·儿童组·编号73”，翻开第一页，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莉娅·黑尔”。
裘德立刻凑过来，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字迹，病历上记录着莉娅被关在这里的日子，从最初的抗拒、哭闹，到后来的沉默、抑郁，还有几页关于“心理干预”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莱利的手笔，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莉娅失踪后的第三个月，只有一行字：患者情绪稳定，转入核心区。
“核心区？”裘德抬眼，眼底满是疑惑与急切，“这里还有别的区域？”
伊莱亚斯点头，目光落在地下室深处的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两把锁，比外面的锁更粗更结实，门沿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还有断断续续的机器运转声。“应该在里面。”他说着，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得先打开这两把锁，不过动静不能太大。”
他刚拿出撬棍，裘德突然拉住他的手腕，指了指铁门上方的通风口：“有人，听脚步。”
伊莱亚斯立刻停手，两人同时关掉手电，蹲在铁架后面，地下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机器的运转声，还有铁门另一侧传来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正慢慢靠近。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接着是钥匙插进锁芯的声响，“咔哒、咔哒”两声，两把锁被打开了。裘德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伊莱亚斯绷紧了身体，警棍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铁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光柱射进来，照亮了铁架旁的一小块地面。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个手电筒，左眼下方有一颗醒目的痣——是莱利。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手里端着黑色的文件夹，正低头汇报着什么：“莱利先生，实验记录已经整理好了，镇长说今晚必须全部转移，明天一早警方可能会来查。”
“知道了。”莱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把病历本和实验瓶都装上，核心区的人也准备好，别出任何差错。”他说着，目光扫过地下室，当看到角落那件粉色病号服时，眉头微蹙，“谁来过？”
保镖立刻上前检查，很快发现了地上被撬断的大锁，脸色一变：“莱利先生，有人闯进来了！”
莱利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抬手示意保镖散开：“搜，把人找出来，别让他跑了。”
两个保镖立刻分开，一人往仓库方向走，一人往地下室深处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离铁架越来越近。
伊莱亚斯慢慢抬起警棍，目光锁定在靠近的保镖身上，准备趁其不备动手。就在这时，裘德突然伸手，从铁架上摸起一个空的实验瓶，轻轻往另一侧扔去。
实验瓶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吸引了保镖的注意。他立刻举着手电筒往那边走去，嘴里喊着：“在这！”
就是现在。
伊莱亚斯猛地起身，动作快如猎豹，警棍狠狠砸在保镖的后颈上，对方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伊莱亚斯接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另一边的莱利听到动静，立刻往这边走来，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怎么回事？”
裘德趁他转身的间隙，从铁架后绕出来，抬手将地上的玻璃碎片踢向莱利的脚。莱利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朝上，照亮了他阴鸷的脸。
伊莱亚斯顺势冲上去，一把扣住莱利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警棍抵在他的后颈：“莱利，束手就擒吧。”
莱利挣扎了一下，却被伊莱亚斯扣得死死的，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伊莱亚斯警探？还有黑尔博士？你们以为凭两个人，就能扳倒镇长？太天真了。”
“扳不扳得倒，不是你说了算。”裘德走过来，打开手电，光柱照在莱利的脸上，“我妹妹在哪？核心区里，到底关着多少人？”
提到莉娅，莱利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你妹妹？她倒是命大，撑了二十年，不过也快了——核心区的那些人，都是镇长的筹码，谁也别想救。”
这话像一把尖刀，扎进裘德的心脏，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莱利笑得残忍，“只是让她尝尝当年那些孩子的滋味罢了，毕竟，是她多管闲事，发现了霍桑的秘密。”
“闭嘴。”伊莱亚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莱利疼得闷哼一声，手腕处传来骨头的轻响，“回答他的问题，核心区在哪？”
就在这时，仓库方向突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还有镇长的声音，越来越近：“莱利！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警方的人快到了！”
莱利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镇长来了，你们跑不掉了。”
伊莱亚斯的眉头微蹙，他知道镇长带的人不少，硬拼肯定吃亏，可放了莱利，就等于放跑了唯一的线索。他快速思索着，目光扫过地下室的通风口，对裘德道：“你从通风口走，去开车，在东侧路口等我。”
“那你呢？”裘德立刻反对，“我不能丢下你。”
“我带着莱利走正门，引开他们。”伊莱亚斯说着，将撬棍塞给裘德，“核心区的钥匙在莱利口袋里，你拿到钥匙，去救莉娅，别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不行。”裘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伊莱亚斯的声音沉得像铁，他扣着莱利的手腕，往正门推了两步，“我们是搭档，得守着搭档的规矩——活着，才能找到真相。快去！”
他的目光坚定，不容拒绝，裘德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他知道伊莱亚斯说的是对的，没时间犹豫了，他咬了咬牙，接过莱利口袋里的钥匙，深深看了伊莱亚斯一眼：“我在东侧路口等你，十分钟，你不来，我就回来。”
伊莱亚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桀骜的笑，在昏暗的光里格外耀眼：“放心，老子命硬，死不了。”
裘德不再迟疑，转身冲向通风口，动作利落地爬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伊莱亚斯看着通风口的方向，确认裘德已经走远，才押着莱利往正门走，手里的警棍始终抵在他的后颈：“镇长，别来无恙啊。”
仓库里的灯光突然全亮了，镇长带着十几个保镖站在中间，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伊莱亚斯，你敢跟我作对，找死！”
“我只是在查案。”伊莱亚斯的目光扫过众人，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那是他出门前打开的，一直连在警局的频率里，刚才的所有对话，都被录了下来，“镇长，霍桑的秘密，莱利的所作所为，还有你害死的那些人，今天该算算了。”
镇长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保镖上前：“把他给我拿下，莱利先生救出来，死活不论！”
十几个保镖立刻冲上来，伊莱亚斯一脚将莱利推出去，撞翻了两个保镖，顺势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管，与众人缠斗起来。他的身手利落，多年的警探生涯让他练就了一身好功夫，钢管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警服的袖子。
但他没有退，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镇长，眼底燃着一簇火，一簇不肯认输、不肯放弃的火。他知道，裘德已经去救莉娅了，他要做的，就是拖住这些人，直到裘德带着真相回来，直到警方的人赶到。
仓库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的声响刺破了黑棘镇的夜，镇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完了。
而地下室的核心区，裘德用钥匙打开了铁门，里面的灯光昏黄，摆着几张病床，上面躺着几个面色苍白的人，其中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人，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眉眼与裘德有七分相似——是莉娅。
“哥？”莉娅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裘德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却带着无尽的温柔：“莉娅，哥来了，带你回家。”
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黑暗，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光。
而仓库里，伊莱亚斯靠着墙壁，看着冲进来的警察将镇长和保镖一一制服，莱利也被按在地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释然的笑。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却觉得轻松，像是压在心底八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拿出手机，给裘德发了一条短信：搞定，东侧路口，等你。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像盛着漫天的星光。
他知道，裘德在等他，莉娅在等他，真相在等他，而属于他们的光，就在前方，在那个洒满晨光的路口，在彼此的身边。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多少迷局，他们都会并肩前行，因为他们是搭档，是彼此的铠甲，是彼此的救赎。
这一夜，黑棘镇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正从那道口子里，缓缓照进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