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酒馆藏在镇西的老巷子里，是栋爬满青藤的两层老木屋，木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推门时会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老者的叹息。天刚蒙蒙亮，酒馆还没正式营业，只有门口挂着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揉碎在晨露里，映着巷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伊莱亚斯将车停在巷尾，熄了火，侧头看了眼副驾驶的裘德：“老乔的嘴严，却也念旧，他欠我一个人情，会肯说点东西。但别指望他全说，黑棘镇的人，没人敢跟镇长硬刚。”
裘德颔首，将装着莉娅日记的包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抵在包面——那本笔记本是此刻唯一的光，容不得半点闪失。他推开车门，清晨的冷风裹着露水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余光瞥见伊莱亚斯已经绕到他身侧，替他挡开了巷口垂落的、沾着泥水的藤条。
又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像在疯人院的走廊里那样，不带刻意，却熨帖得很。裘德抬眼看向伊莱亚斯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多年前查案留下的，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添了几分烟火气，冲淡了他身上的桀骜与冷硬。
“走了。”伊莱亚斯回头，撞进裘德的目光里，愣了半秒，随即别开脸，抬手扯了扯衣领，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发什么呆，老乔该等急了。”
裘德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跟在他身后走进巷子。
推开门，酒馆里弥漫着浓郁的麦芽酒香味，混着木头燃烧后的焦香，与疯人院的霉味、铜腥味判若两个世界。吧台后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擦着玻璃杯，正是酒馆老板老乔。他看到伊莱亚斯，眼睛先亮了亮，随即落在他身后的裘德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伊莱亚斯，你这混小子，大清早的来我这，准没好事。”老乔放下玻璃杯，指了指角落的卡座，“坐吧，刚煮的热咖啡，给你留着。”
伊莱亚斯拉着裘德走到卡座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热流滑过喉咙，压下了太阳穴的钝痛：“老乔，开门见山，我要问莱利的事。”
老乔的动作顿住，擦杯子的布在玻璃杯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抬眼扫了扫酒馆的门窗，确认关得严实，才压低声音：“你疯了？莱利那是镇长的人，二十年前就‘消失’了，现在提他，是想找死？”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当这个警探。”伊莱亚斯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闷响，“他没消失，镇长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
老乔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着不肯说话。他在黑棘镇活了半辈子，见多了镇长的手段，二十年前那些试图追查霍桑和莱利的人，要么突然离开小镇，要么就莫名其妙出了“意外”，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卡座里的气氛僵了下来，伊莱亚斯的眉峰拧得紧紧的，正要再说些什么，裘德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丝毫压迫感，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乔先生，我们知道你怕镇长，也知道你在这小镇上讨生活不容易。但二十年前，莱利带走的不止是我的妹妹，还有霍桑疯人院里的几十个孩子，他们中有的才七八岁，本该在阳光下长大，却被藏在黑暗里，连名字都被遗忘。”
他抬手，将风衣内袋里的鸢尾徽章放在桌上，手电筒的光从口袋里透出来，照亮了徽章上的花纹：“这是镇长家族的族徽，霍桑的护工徽章刻着它，莱利的徽章也刻着它。我们不是要你站出来对抗镇长，只是想知道，你看到的、听到的，一点点就好。为了那些被遗忘的孩子，也为了这小镇，能少一点黑暗。”
裘德的目光很清，很亮，像深夜里的星光，直直地落在老乔的眼里。老乔看着那枚徽章，又看了看裘德眼底的执念，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酒馆后门看到莱利跟着镇长的车离开，车后座似乎有个女孩的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这些年，那哭声总在他梦里出现，让他寝食难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罢了罢了，这些年藏在心里，也够难受的。我告诉你们，但你们得保证，不能说是我说的。”
伊莱亚斯和裘德同时点头。
“莱利确实没死。”老乔压低声音，凑到卡座边，生怕被人听见，“二十年前莉娅失踪后，我见过他一次，在镇北的废弃仓库，跟着镇长的贴身保镖一起，穿着黑色的风衣，捂得严严实实，但我认得他的眼睛，那小子左眼下方有颗痣，这辈子都忘不了。”
“镇北废弃仓库？”伊莱亚斯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之后还出现过吗？”
“前几天还见过。”老乔点头，声音更轻了，“就在霍桑疯人院附近，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跟什么人接头，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看着挺重要的。我还听说，镇长最近总去仓库，每次都带着不少人，像是在转移什么东西。”
裘德的指尖摩挲着桌上的徽章，眸光微沉：“仓库里，是不是有霍桑的地下实验室入口？”
老乔愣了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那是小镇最深的秘密，只有镇长和他的心腹知道。听说霍桑的地下室通着镇北的仓库，当年那些实验器材，就是从仓库运进去的。”
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莱利藏在仓库，镇长转移的是实验证据，而莉娅，或许就被藏在仓库与霍桑相连的地下室里。
裘德的心跳猛地加快，指尖微微颤抖，他攥紧了拳头，压下心底的激动与不安。二十年了，他终于离妹妹近了一步，离真相近了一步。
伊莱亚斯注意到他的失态，悄悄用脚碰了碰他的脚踝，递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看向老乔：“还有别的吗？比如莱利的作息，仓库的守卫情况。”
“仓库就两个守卫，都是镇长的远亲，贪杯，每天半夜都会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酒，那是唯一的空档。”老乔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当年你的搭档，马克，他死前是不是也在查莱利？”
这话像一把尖刀，猛地扎进伊莱亚斯的心脏。
马克，他的搭档，八年前因他的判断失误，被罪犯一枪打中心脏，倒在他面前，鲜血流了满地，染红了他的警服。他一直以为，马克只是死于一场普通的贩毒案，却从未想过，马克的死，竟也与莱利、与镇长有关。
伊莱亚斯的手指猛地攥紧，咖啡杯的杯壁被捏得发白，指节泛青，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愤怒，酒精带来的麻木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痛。他想起马克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他说“小心点”，原来那不是提醒他贩毒案的罪犯，而是提醒他，黑棘镇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伊莱亚斯。”裘德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轻轻抬手，碰了碰伊莱亚斯攥紧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先冷静，马克的事，我们之后一起查，现在最重要的是仓库。”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却像一道光，刺破了伊莱亚斯心底的阴霾。他侧头看向裘德，对方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理解与坚定，像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所有的痛苦与愤怒，都有人陪他一起扛。
伊莱亚斯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指腹还留着裘德指尖的温度，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先查仓库。”
老乔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一个小小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是仓库后门的钥匙，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当过看守，偷偷配的，这么多年一直留着。你们小心点，镇长的人，心狠手辣。”
伊莱亚斯拿起钥匙，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看向老乔：“谢了。”
“谢就不必了。”老乔摆了摆手，“只希望你们能查清楚真相，让那些冤死的人，能瞑目。”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伊莱亚斯将咖啡钱放在桌上，刚走到酒馆门口，裘德却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低声道：“有人在外面。”
伊莱亚斯立刻绷紧神经，抬手将裘德护在身后，慢慢挪到门边，透过木门的缝隙往外看——巷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正是镇长的贴身保镖，他们正靠在墙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酒馆的门，显然是来盯梢的。
“被盯上了。”伊莱亚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回头看向老乔，“后门在哪？”
“跟我来。”老乔立刻领着他们往酒馆后厨走，推开后厨的小门，是一条狭窄的暗巷，“从这走，能通到镇西的主路，快！”
伊莱亚斯拉着裘德的手腕，冲进暗巷。裘德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伊莱亚斯的手指紧紧攥着，生怕一松手，他就被身后的人追上。暗巷里没有灯，只有头顶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光，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满是积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身后传来保镖的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往左拐！”裘德突然开口，他的记忆力极好，刚进巷口时便记清了路线，“前面有个拐角，能绕到主路！”
伊莱亚斯依言往左拐，拐角处的墙壁上有突出的砖角，他下意识将裘德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贴着墙壁，自己则挡在他身前，砖角擦过他的后背，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他却浑然不觉。
穿过拐角，便是镇西的主路，清晨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镇长的保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追赶，只能站在巷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伊莱亚斯拉着裘德跑过两条街，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赶，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还攥着裘德的手腕，没有松开，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
裘德也在喘气，微凉的呼吸拂过伊莱亚斯的脖颈，带着淡淡的咖啡香。他低头，看着伊莱亚斯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却没有丝毫的痛感，只有一种滚烫的温度，从手腕蔓延到心底，暖烘烘的。
“可以松开了。”裘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后的沙哑，却依旧温和。
伊莱亚斯回过神，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抱歉，刚才太急了。”
“谢了。”裘德看着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这一次的笑，比在疯人院时更真切，像融了晨光的雪，温柔得很，“又救了我一次。”
伊莱亚斯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依旧嘴硬：“搭档之间，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你要是被抓了，谁跟我一起查案，谁跟我一起赌那个真相。”
裘德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在外人面前桀骜不驯、满身是刺的警探，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柔软与别扭，像个被人戳中心事的少年。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伊莱亚斯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铜钥匙，在阳光下晃了晃，看向裘德：“今晚十点，镇北仓库，敢去吗？”
裘德抬眼，撞进伊莱亚斯的眼底，那里燃着一簇火，一簇名为希望与坚定的火，映着阳光，格外耀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伊莱亚斯拿着钥匙的手，指尖相触，滚烫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有何不敢。”裘德的声音清冽而坚定，“今晚，我们一起去，找到莱利，找到真相。”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在晨光里，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握住了彼此的光，握住了那道能劈开所有黑暗的、名为希望的光。
镇北的废弃仓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他们，带着莉娅的日记，带着老乔的钥匙，带着彼此的羁绊，即将踏入新的迷局。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们是搭档，是彼此的铠甲，是彼此的救赎。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们都会并肩前行，直至找到所有的真相，直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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