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后的呜咽声断得猝不及防,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伊莱亚斯的指腹抵在配枪的扳机护圈上,指尖因用力泛白,他侧耳听了两秒,确认走廊里只剩风穿过破窗的嘶鸣,才朝裘德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两人放轻脚步,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挪向那扇半掩的铁门,手电筒的光束交叠着,扫过门上斑驳的锈迹和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不久前刚用利器撬过。
裘德先伸手按住铁门边缘,指腹擦过冰冷的锈迹,低声道:“划痕是新的,受力方向是从内向外,有人从里面推开过这扇门。”
伊莱亚斯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铁门轻轻往旁推开,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铜腥味更呛人。这是一间狭小的病房,墙面的白漆掉得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床板朽坏,只剩几根扭曲的铁条,窗边摆着一张掉了腿的木桌,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却有一块区域异常干净——像是不久前有人在这放过高脚杯之类的圆形物件。
“哭声是从这传出来的?”伊莱亚斯的手电筒扫过整个病房,没发现任何人影,只有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裘德的目光落在桌角,蹲下身,指尖拂过灰尘,摸到一枚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捡起来,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污垢,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露出一枚刻着鸢尾花纹的圆形徽章,徽章边缘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莱利。
“是疯人院的护工徽章。”裘德捏着徽章,指腹摩挲着鸢尾花纹,“上世纪70年代霍桑的护工制服,领口都别着这个样式的徽章,我查资料时见过。”
伊莱亚斯凑过来,目光落在徽章上,眉峰拧得更紧:“莱利?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酒精带来的钝痛还在太阳穴盘旋,“老档案里好像有过,一个失踪的护工,具体记不清了。”
“二十年前,我妹妹失踪的那天,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裘德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她在电话里哭,说有个戴鸢尾徽章的护工要抓她,让我去疯人院门口接她。等我赶到时,她已经不见了,警方在门口只找到一只她的帆布鞋。”
伊莱亚斯的动作顿住,看向裘德。他第一次见裘德失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与愤怒,指尖捏着徽章,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更何况是一个他刚认识半天、还处处看不顺眼的人。
最终,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裘德的肩膀,动作僵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先收着,这是重要线索。”
裘德回过神,将徽章放进风衣内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重新恢复了冷静。他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墙面,突然发现墙角的水泥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名字:莉娅。
“莉娅,是我妹妹的名字。”裘德的声音微颤,快步走到墙边,指尖拂过刻痕,“这是她的字迹,她小时候写字,总爱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刻痕周围的水泥有些松动,像是被人反复抠挖过,裘德轻轻敲了敲墙面,里面传来空洞的声响。
“墙面是空的。”伊莱亚斯立刻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警棍,对着墙面敲了几下,朽坏的水泥块簌簌掉落,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洞口里塞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
裘德伸手将物件拿出来,红布已经褪色发脆,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小小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扉页上写着莉娅的名字,还有一行稚嫩的字: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这是裘德送给妹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一本用来写日记的笔记本,妹妹失踪后,这本笔记本也跟着消失了,没想到竟藏在霍桑疯人院的病房墙里。
裘德的指尖抚过扉页,眼眶微微泛红。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从稚嫩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凌乱,记录的都是她在疯人院附近的所见所闻——她趁放学偷偷来疯人院附近玩,发现里面有奇怪的哭声,看到护工把穿着病号服的人拖进地下室,还有那个叫莱利的护工,总是单独把孩子叫走,再也没见那些孩子出来过。
最后一页日记,写在她失踪的前一天,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莱利发现我了,他说要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说话。哥哥,我好怕,我想回家。
日记的最后,画着一个小小的鸢尾花,旁边打了一个叉。
伊莱亚斯站在裘德身后,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终于想起莱利是谁了——二十年前,霍桑疯人院的一名护工,在莉娅失踪后不久也离奇失踪,警方当时将他列为嫌疑人,却因找不到任何证据,最终不了了之。而这个莱利,也是当年他刚入警局时,第一个接手的失踪案的嫌疑人,只是后来因搭档牺牲,他自顾不暇,便再也没关注过这个案子。
“是莱利抓了她。”裘德合上书,声音冷得像冰,“他不是普通的护工,他是镇长的人。”
伊莱亚斯挑眉:“你怎么知道?”
“鸢尾花纹,是镇长家族的族徽。”裘德抬眼,目光锐利,“我查过霍桑的背景,上世纪70年代,镇长的父亲是霍桑的出资人之一,疯人院的护工徽章,刻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鸢尾花,而是镇长家族的专属花纹。”
就在这时,伊莱亚斯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警局的同事打来的,声音急促:“伊莱亚斯,快回来!镇长亲自打电话施压,说你们擅自调查霍桑,让局长立刻停了你的职,还要把裘德博士赶出小镇!”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在狭小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裘德的脸色不变,只是看向伊莱亚斯,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伊莱亚斯挂了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扯了扯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看来我们触到某些人的痛处了。”他看向裘德,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黑尔博士,要不要跟我赌一把?赌我们能找到真相,赌那些被藏起来的人,终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裘德看着伊莱亚斯,这个总是满身酒气、看起来玩世不恭的警探,此刻眼里却燃着一簇火,一簇不肯向权贵低头、不肯放弃真相的火。这簇火,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二十年来晦暗无光的追查之路。
他微微勾唇,清冷的眉眼终于漾开一丝笑意,这是伊莱亚斯第一次见他笑,淡得像月光,却足够动人。
“赌。”裘德说,“而且,我从不输。”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重新踏入黑暗的走廊,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不再迟疑,手电筒的光束交织在一起,比之前更亮,像是两把劈开黑暗的刀。
霍桑的秘密,镇长的阴谋,莱利的下落,莉娅的踪迹,还有伊莱亚斯心底的愧疚,裘德眼底的执念,都被这栋阴森的建筑裹着,藏在每一道走廊的低语里。
而他们,注定要亲手撕开这层伪装,让所有的黑暗,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走出疯人院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缭绕,将黑棘镇裹在一片朦胧之中。伊莱亚斯开着车,裘德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本笔记本,目光望向窗外。
“你打算怎么做?”裘德问。
“先回警局,应付一下局长。”伊莱亚斯瞥了他一眼,“然后,我们私下查。我有个线人,在小镇的老酒馆做事,知道很多小镇的秘辛,或许他能给我们一些关于莱利的线索。”
裘德点头,将笔记本放进包里,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伊莱亚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过是被迫搭档的陌生人。”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二十年前,我没能查到莱利的下落,没能帮到你。八年前,我因自己的失误,害死了我的搭档。我欠他们的,欠所有被真相辜负的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裘德,眼底带着一丝认真:“而且,现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了。我们是搭档。”
搭档。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裘德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二十年来,他一直一个人追查,一个人面对黑暗,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与孤独。如今,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说他们是搭档。
车驶进黑棘镇的街道,晨雾渐渐散去,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
他们的调查,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羁绊,也在这充满阴谋与秘辛的小镇上,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