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黑色轿车载着裘德前往霍桑,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来回摆动,发出啪嗒的声响。裘德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黑棘镇树林,那些交错的枝桠扭曲伸展,像枯瘦的手指。前方,霍桑疯人院赫然矗立,灰色的石质建筑像一座巨型石碑,围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里,窗户被胶合板钉死,木板上留着数十年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
“你信鬼魂吗,黑尔博士?”伊莱亚斯熄了火,开口问道。他的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裘德余光瞥见了杯架里那半瓶威士忌。
裘德的目光扫向他,清冷而平静:“我信那些被忽视的声音。鬼魂,不过是不愿消散的记忆。”他推开车门,踏出车门的瞬间,雨水便打湿了他的外套,“而这个地方,遍地都是记忆。”
伊莱亚斯推开栅栏门,铁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树林里久久回荡。踏入疯人院,内部的走廊成了一座布满灰尘与腐朽的迷宫。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霉菌像顽疾般攀附在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还有一丝更尖锐的气息——淡淡的铜腥味,清晰可辨。
那道红色的涂鸦,就刻在主厅的墙壁上。
伊莱亚斯抬手按亮手电筒,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照亮了那行歪扭的字迹:他们把我们丢在了这里。颜料渗进了墙壁的裂缝里,干硬的质感像是结了痂的血。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墙面,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粉末,那不是新漆,颜色发暗,像是放了很多年。
“不是最近写的。”伊莱亚斯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可前两次闯入,目击者都说看到有人在墙上涂画。”
裘德走到他身边,手电筒的光束落在墙壁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木屑散落一地,像是有人最近才撬开了钉死的木板。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刮痕边缘,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文物:“不是为了留讯息,是为了唤醒。有人在提醒我们,这里的事,从来没结束。”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板被踩碎的声音,在死寂的疯人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伊莱亚斯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气息:“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裘德没有动,他的目光望向黑暗的走廊深处,手电筒的光束微微晃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不是鬼魂,是活生生的人。而这个人,知道他们的到来,甚至,一直在等他们。
伊莱亚斯的呼吸沉了下来,他侧过身,将裘德挡在身后,这个动作近乎本能,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们认识不过半天,彼此疏离,带着对对方的偏见,可在这阴森的疯人院里,在未知的危险面前,身体的反应却比理智更诚实。
裘德看着伊莱亚斯宽厚的背影,那道背影绷得笔直,带着久经沙场的警惕,却又在不经意间,为他筑起了一道屏障。他沉默着,抬手将手电筒的光束调亮,照向伊莱亚斯前方的黑暗,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笃定:“走吧。不管是什么,我们总得看看。”
伊莱亚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向前,手电筒的两道光束在黑暗中交织,照亮前方满是灰尘的路。地板在脚下不断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脚步伴奏,而那些藏在墙壁缝隙里的低语,似乎越来越近,缠绕在他们的耳边。
他们都是带着各自的伤疤来到这里的,伊莱亚斯的伤疤刻在心底,被酒精浸泡,早已溃烂;裘德的伤疤藏在眼底,被冷静包裹,从未愈合。霍桑疯人院的秘密,像一张网,将他们网罗其中,而他们还不知道,这张网的背后,不仅藏着小镇尘封的过往,还藏着能将彼此的伤疤抚平,让两个破碎的人,相互拼凑的答案。
走廊的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泣的声音。
伊莱亚斯停下脚步,与裘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推开门,迎接他们的,或许是真相,或许是更深的黑暗。
但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从踏入这栋建筑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和这栋疯人院,和彼此,紧紧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