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宁泥眉梢轻挑,指尖一缕幻丝如流光般漾出,似有若无地缠上他的袖口,“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堂主难得动了凡心,倒是我多想了。”
天启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只余下些许无奈:“怎么总拿这些话编排我?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信?”宁泥指尖的幻丝轻轻一绕,“信我的上司没有半分杂念,还是……信我没有打扰你的雅兴?”
天启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终究只吐出三个字:“随你吧。”
洛欢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悄悄流转,攥着竹篓带子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洛欢,”天启侧过脸,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先回去,记得每日辰时的功课。”
“是。”洛欢低低应了一声,抱着竹篓快步离开了渡口。
待那身影走远,天启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你总该信我一次的。”
宁泥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唇边,未达眼底。“人人都说,仙务司的天启堂主看谁都似有情……今日我倒亲眼见了。”
她收起幻丝,转身时裙摆拂过微湿的石阶,“不打扰了。”
天启望着她的背影,唇微启,最终仍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雾散了,阳光落在海面,泛着波光。
“那匹流霞幻丝,织成后,想做什么?”天启开口,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锁住她,看她的指尖缠着幻丝。
宁泥停下,看着手中的幻丝,轻声道:“想织一幅云纹山海图。”
“哦?”天启看向她,“山海图?”
“嗯。”宁泥点头,指尖的幻丝轻轻晃动,“织出缥缈洲的山,星落群岛的海,还有蓬莱岛的槐林。”她抬眼看向海面。
天启的目光跟着她望过去。他想起她窗台上的云纹草,想起她织到深夜时窗内透出的光,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想来,定会很美。”
宁泥抬眼,撞进他眼里。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声音有些发颤:“但愿吧。”
天启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唇角的笑意悄然绽开,又迅速敛去。
他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束云纹草。
“等织成了,”他轻声道,目光落在槐风阁的方向,“送给我如何?你我也相识数百年,你每年都给同窗们送礼,唯独漏了我。”
宁泥的脚步顿住,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送给他?她从未想过。她自以为与他交情不多,每年都自动跳过。
天启看着她惊讶的模样,目光飘向海面,声音轻得像风:“那就依了……堂主的意。”
她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袖中露出的云纹草叶,心头的情绪像是潮水般涌来。
原来,他对她与待旁人无异。
原来这份心思,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宁泥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中的泪光映着阳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的流霞幻丝在风中摇曳。
天启看着她的笑容,喉结微动,袖中的云纹草松了几分。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远处的星落群岛云雾缭绕。
槐花瓣落了下来,落在宁泥的发梢,落在天启的肩头。
日子依旧如蓬莱岛的云,不疾不徐地淌着。
只是,栖云阁的窗台上,每日都会多一束带着晨露的云纹草。
而天启的屋里,也空出了一片地方,等着那幅云纹山海图挂上去的那天。
无人知晓,无人点破。
这份喜欢,就像蓬莱岛的雾,朦胧,却又真切。
宁泥指尖的流霞幻丝又缠了个死结,她垂眸捻着,余光却飘向窗外。
日头正盛,槐花瓣簌簌落下,洛欢端着茶盏,脚步轻快地往槐风阁去。
这几日,这般景象已是常态。
宁泥见过洛欢提前到屋舍,将天启惯用的玉梭擦了一遍又一遍。
见过她捧着抄好的口诀,红着脸递到天启面前;见过她将亲手织的云纹花,小心翼翼摆在天启案头。
而天启,竟从未拂过她的意。
他会指出口诀里的错漏,会抿一口她沏的茶,会将那朵云纹花插进案头的青瓷瓶里——那瓶子里,本插着一束他从迷雾林摘来的云纹草。
那日宁泥去取灵叶,恰好撞见。
青瓷瓶里,云纹草被挤到一边,那朵云纹花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她指尖的幻丝蓦地缠了个结,像心里那点闷涩。
她想起渡口那次,他袖中藏着的云纹草,想起她的织图,想起这些年窗沿旁日日不重样的花草。
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欢喜,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她没再进去取灵叶,转身回了栖云阁。
沈青禾见她脸色不对,挑眉打趣:“这是织丝织恼了?”
宁泥将那团乱丝往桌案上一扔:“不过是瞧着些热闹,碍眼罢了。”
沈青禾轻笑,伸手替她理了理乱丝:“热闹归热闹,你这流霞幻丝,耽搁不得。”
宁泥瞥她一眼,指尖重新捻起幻丝。灵力注入,纠缠的纹路渐渐舒展。
是啊,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热闹。
天启是什么性子,她岂会不知?清冷寡言,眼里只有幻织术。洛欢这点殷勤,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至于那朵云纹花,或许只是他懒得计较,随手插了。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闷涩散得干净。她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偏西。
宁泥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起了话本。
暮色渐沉时,宁泥去万象堂取灵叶。
刚走到廊下,便瞧见洛欢将一碟灵花蜜糕往天启案头放:“堂主,这是弟子亲手做的,您尝尝?”
天启头也没抬,目光落在古籍上:“不必。我不喜甜。”
洛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褪去。她咬了咬唇:“弟子只是觉得,您钻研术法辛苦……”
“幻织之术,贵在静心。”天启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心思太过浮躁,不如多花些功夫在织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