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熔锋
碧波潭的百年光阴,是在炉火与铁屑中熬过去的。
九头虫守着万圣龙王留下的密室,每日锤锻着那块从东海海底寻来的玄铁。他的臂膀早已布满灼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唯有掌心那枚夜明珠,始终温凉如昔。
每到月圆之夜,他便会浮出水面,朝着西海的方向望上一夜。风里偶尔会传来摩昂太子的信使捎来的消息——万圣公主在囚牢里养好了伤,每日抄录《龙宫戒律》,只是性子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夫君,勿念。”信上只有这四个字,却足以让九头虫握着信纸,在潭底的寒水中坐至天明。
第五十年,祭赛国来了一群游方道士,在金光寺旁设下法坛,声称要“镇压潭中妖邪”。九头虫听着水面上传来的诵经声,冷笑一声,将烧得通红的玄铁淬入寒潭。水花溅起丈高,蒸汽裹着铁腥味弥漫了整个密室。
他知道,天庭从未真正放过碧波潭。那些道士不过是试探的棋子,一旦他露出破绽,天兵便会再次踏平这方水潭。
第七十年,西天传来消息:唐僧师徒功德圆满,小白龙敖烈得封“八部天龙广力菩萨”,脱去凡胎,在化龙池里恢复了龙身。西海龙王敖闰借此功德,向天庭递上了陈情表,为万圣公主请赦。
天庭的回复却只轻飘飘一句:“再囚三十年,以观后效。”
九头虫将玄铁铸成的月牙铲狠狠砸在地上,密室里的兵器图谱纷飞散落。他看着铲刃上流动的幽蓝光泽,那是他用自己的本命精血淬炼出的锋芒。
“三十年……”他低声重复着,眼中翻涌着血色,“我等不了那么久。”
第九十九年的冬夜,祭赛国降下百年不遇的大雪。九头虫提着新铸的月牙铲,浮上了冰封的潭面。他的身后,跟着碧波潭残存的虾兵蟹将——这些年,他以玄铁为饵,收拢了四海间流离失所的水族精怪,竟也攒出了一支千人的队伍。
“今夜,踏平金光寺,烧了那道士的法坛。”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传得很远,“让天庭知道,碧波潭的龙,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小白龙敖烈的身影自云端降下,龙身覆着一层金光,八部天龙的璎珞在雪光里熠熠生辉。他落在九头虫面前,化为人形,白衣胜雪。
“九头虫,”敖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此刻起兵,只会让公主的囚期再添百年。”
九头虫握紧月牙铲,指节泛白:“那又如何?我宁可她恨我,也不愿她在囚牢里熬到白头!”
“我已从如来佛祖处求得法旨,”敖烈递过一卷明黄的经文,“明日午时,天庭便会遣使赦免公主。你今日若动兵,便是违了佛祖的法旨,前功尽弃。”
九头虫盯着那卷经文,呼吸急促。他想起公主信里的“勿念”,想起这百年间锤锻玄铁的每一个日夜,想起万圣龙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护好她”。
风雪卷过潭面,他手中的月牙铲“当啷”一声落在冰上。
“好,”他终于松了口,“我信你这一次。”
百年期满的那天,西海的囚牢打开,万圣公主踏着晨光走了出来。她的鲛绡裙依旧素净,却已在发间簪了一朵敖闰龙王赠予的冰莲。
九头虫站在岸边,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忽然发现自己竟已说不出话。
“夫君,”公主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布满伤痕的手,“我在囚牢里抄了百年戒律,终于明白——龙族的劫,从来不是天庭给的,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她抬眼望向云端,敖烈正与摩昂太子并肩而立,身后是四海龙王遣来的仪仗。
“小白龙说,取经路换来了龙族百年喘息之机。”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但真正的安稳,要靠我们自己挣。”
九头虫看着她眼中的光,又望向潭底那支蓄势待发的队伍,忽然笑了。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月牙铲,将那枚夜明珠嵌在了铲柄之上。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挣出一个龙族的未来。”
西海的风拂过水面,带着春的暖意。远处,金光寺的钟声响起,与碧波潭的龙吟交织在一起,终于吹散了百年不散的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