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颖】清鄢

芙莜离去后的一千年，箬尔芙斯凯依旧安静地做着主神，繁颖在她的治理下，岁月安稳，灵力充沛，花开花落间，皆是祥和之景

三千五百岁那年，她如往常一样在内城巡视

古老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灵狐们在街巷间穿梭，灵力的微光闪烁不停

突然，一个老婆婆拦住了她的去路

老婆婆身形佝偻，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可眼神却出奇明亮

她将怀中的男孩递向箬尔芙斯凯，声音颤抖却又带着几分笃定

“主神大人，这孩子是长生种，能陪您很久很久”

箬尔芙斯凯微微挑眉，低头看向那男孩

他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眼眸清澈如湖水，只是眼神中透着些许怯意，紧紧抓着老婆婆的衣角

她没有多问老婆婆为何知晓自己会需要这样一个孩子，也未质疑这孩子长生种的身份，只是轻轻将男孩抱了过来

男孩缩了缩身子，却没有反抗

“以后，你便叫清鄢”

箬尔芙斯凯轻声说道，语气平淡，隐隐带着一丝温柔

回到宫殿，侍从们见她又带回一个孩子，虽面露惊讶，却也只是默默退下，准备好孩童所需的一切

清鄢起初有些拘谨，躲在角落，不敢随意乱动

箬尔芙斯凯看着他，想起了当年的芙莜，心底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

她走到清鄢身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必害怕，这里便是你的家”

清鄢抬眸，望着她，眼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似是被这句话温暖，慢慢放松了下来

从那以后，繁颖宫殿里又多了一个孩童的身影

清鄢会跟在箬尔芙斯凯身后，好奇地看着她处理各种事务，偶尔也会睁着大眼睛，问出一些天真的问题

而箬尔芙斯凯，也会耐心解答，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未来漫长时光的陪伴与希望，那是芙莜离去后，久违的一丝温暖与期待

清鄢留在宫殿的两百年里，性子一直温顺得很

他不像芙莜那般爱缠人，也总未主动喊过她“母亲”，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箬尔芙斯凯身边，要么捧着术法典籍看得入神，要么就学着她的样子，踮脚趴在案前，用稚嫩的笔迹模仿批公文

只是孩子毕竟是孩子，耐心总有限度

常有那么几次，箬尔芙斯凯处理完手头的事回头看时，只见他小小的身子趴在案上，脸颊贴着未批完的卷宗，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早已睡得香甜，手里还攥着那支比他手掌还长的笔

她便走过去，轻轻将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再取过一旁的薄毯，盖在他身上

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梦里的什么

侍从进来时见了，想把他抱到床上去，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让他睡吧”

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清鄢恬静的睡颜上，狐狸耳朵微微动了动

两百岁，在灵狐漫长的岁月里，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贪睡些，也没什么不好

案上的公文还摊着，窗外的花影悄悄移过纸面，落在清鄢盖着的薄毯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箬尔芙斯凯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流淌的灵力在卷宗上轻轻划过，替他把未完成的部分补全，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清鄢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薄毯，案上的卷宗已经批完，字迹流畅有力，带着箬尔芙斯凯独有的灵力气息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要起身行礼，就听见箬尔芙斯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中带着几分认真

“你五百岁的时候，我就把掌权人的位置给你，怎么样？”

清鄢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带着稚气的手，又抬头望了望箬尔芙斯凯平静的眼眸，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

箬尔芙斯凯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卷宗

“你处理事务的思路比同龄人清晰得多，灵力操控也日渐纯熟，再打磨三百年，足以担起这份责任”

她看着清鄢眼中闪烁的不确定，补充

“这不是玩笑，是我认真考虑过的”

窗外的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清鄢攥紧了衣角，心脏“怦怦”直跳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的认可，尤其是来自他最敬慕的主神

沉默片刻，他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明亮的光

“我会努力的！绝不会让您失望！”

箬尔芙斯凯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我相信你”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卷宗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为这份约定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三百年的时光很长，但此刻的承诺，已在清鄢心中扎下了根，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坚定的动力

三百年的时光，如繁颖的花开花落般悄然流逝

清鄢已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眉宇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处理起繁杂事务来愈发得心应手，离“掌权人”的位置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可天总不尽人意

那日，繁颖的天空突然被暗沉的云层笼罩，灵力的流动变得狂躁而混乱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划破平静，“神人暴乱”毫无预兆地爆发了，来得迅猛又突然，城内瞬间陷入恐慌

箬尔芙斯凯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暴乱的缘由，转身抓住清鄢的手臂，眼神锐利如锋

“找个最隐蔽的地方藏好，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清鄢脸色发白，却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主神大人，我跟您一起——”

“听话”

箬尔芙斯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指尖在他眉心一点，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悄然浮现

“这是我的命令”

她没再看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繁颖的边界

越靠近边界，空气中的血腥味与陌生的灵力气息便越浓重

站定在边界线上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原本守护着繁颖的灵力结界已布满裂痕，无数身形各异的异国神明正疯狂撞击着屏障，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显然是冲着这片土地而来

风卷着他们的叫嚣声扑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箬尔芙斯凯抬手，周身灵力骤然暴涨，长发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眉心的微光此刻亮得灼眼

她独自一人，站在了繁颖的最前线，身后是她守护了数千年的国度，和那个她叮嘱要藏好的孩子

异国神明的嘶吼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耳膜里

箬尔芙斯凯不知道这场暴乱席卷了多少国度，只知道眼前的入侵者多到望不到头，他们的灵力带着不同国度的印记，或炽烈如火焰，或阴寒如寒冰，一波波朝她砸来

她的灵力在疯狂消耗，指尖的光越来越黯淡

起初还能游刃有余地拆解攻势，将那些贪婪的身影挡在结界外，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一柄泛着黑气的长刀划破她的衣袖，手臂上瞬间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顺着伤口汩汩外流，像被戳破的水袋

“噗——”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刚稳住重心，又是数道灵光呼啸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她下意识抬手想画防御阵，指尖刚勾勒出半道弧线，那阵形便“啪”地碎了，灵力反噬让她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身前的结界上，染红了一片光

体力早已透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却愈发刺耳

她想，或许就这样了

繁颖数千年的安稳，终究还是要毁在她自己手里

熟悉的身影猛地从她身后冲了出来，像一道骤然亮起的光，直直挡在了她面前

是清鄢

箬尔芙斯凯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明明将他藏在最隐蔽的密室，布下了三重结界，他怎么可能…

那些灵光已经到了眼前，清鄢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催动灵力，试图撑起一道屏障

可他太年轻了，那点灵力在异国神明的攻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母亲——！”

最后一声呼唤炸开在耳边，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却又瞬间被更剧烈的轰鸣吞噬，消散得无影无踪

箬尔芙斯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周遭的嘶吼、光芒、血腥味都在离她远去，世界变得一片死寂，又在下一秒被无边无际的暴怒填满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那力量滚烫、狂暴，像沉睡了数千年的火山突然喷发

化作实质的风暴，卷起滔天巨浪

那些还在叫嚣的异国神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风暴撕碎，化作齑粉

等她终于从那片混沌中挣脱出来，世界已经安静得可怕

繁颖的海域边缘，海水不再涌动，而是剧烈地翻搅着，露出底下黝黑的礁石

三道巨大的裂口出现在海面上，深不见底，边缘还残留着灼热的灵力气息，仿佛要一直砍穿地心，将整个星球都劈成两半

入侵者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箬尔芙斯凯瘫坐在湿漉漉的礁石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微微颤抖着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撩起她的长发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海面，又看向自己身后——那里只有被风暴摧残过的狼藉，没有那个总是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少年身影

清鄢也不在了

就像诺诺一样，就像芙莜一样，就像那个教她运用灵力的男人一样，最终都化作了时光里的尘埃，连一声道别都没留下

她就那么坐着，从日升坐到月落，海水漫过她的裙摆，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荒芜的寒意

繁颖还在，可那些让她觉得“繁颖是家”的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