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黑风寨的寨墙已加高了近三尺,土石混合的墙体虽然粗糙,却比之前稳固了许多,寨门两侧新立起两座简易瞭望塔,塔顶有边军士兵轮值守望,视野覆盖寨前大半片山坡。
寨外东侧那片新开垦的田地里,嫩绿的土豆苗已经破土而出,在清晨的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十几个流民围在田边,看着那一片绿色,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活了!真的活了!”
“这海外来的种子,真能长啊…”
“少主说了,这东西耐旱,产量高,要是真能成,咱们冬天就不用饿肚子了!”
王老汉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幼苗,老脸上满是虔诚:“得看护好,得看护好…”
寨内校场上,呼喝声整齐划一。
三十多名青壮流民被编成“辅助民兵队”,此刻正由赵铁山亲自操练;他们手中握着削尖的竹竿充当长矛,按照口令练习着最基本的突刺动作。
“刺!”
“收!”
“再刺!”
动作笨拙,队列歪斜,但没人敢懈怠,前两天那个试图闹事的泼皮,被当众抽了二十鞭子,现在还趴在窝棚里呻吟,所有人都明白了规矩——在这里,不听话是真的会挨打。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
石柱。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他每一次突刺都拼尽全力,竹竿在他手中竟隐隐带出破风声,赵铁山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
“你,出列。”
石柱一愣,连忙放下竹竿跑到赵铁山面前,紧张得不知所措。
“叫什么?”
“石…石柱。”
“以前摸过兵器?”
“没、没有,就是…就是给镇上的武馆挑过水,偷偷看过他们练…”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备用腰刀扔过去:“拿着。”
石柱慌忙接住,沉甸甸的刀身让他手臂一沉。
“刺我。”
“啊?”石柱呆住了。
“我让你刺我。”赵铁山面无表情,“用你刚才学的动作。”
周围民兵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过来。
石柱咬了咬牙,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刺。
刀尖在距离赵铁山胸口半尺处停住。
不是他收手,而是赵铁山不知何时已经侧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石柱只觉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
“力道尚可,速度太慢。”赵铁山松开手,“以后每天加练一个时辰,跟着我。”
说完转身就走。
石柱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谢...谢谢赵哨总!”
不远处的木屋前,陈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是个苗子。”他轻声自语。
周文渊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新登记的户籍册:“这石柱是河南逃荒来的,父母都死在了路上,只剩他一个,这些日子干活最卖力,分粥时总是排在最后。”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寨子西侧的空地。
那里堆着一堆从野狼谷缴获的破烂兵器,锈迹斑斑的刀、卷刃的矛头、几副残缺的皮甲,还有几口破锅。
王老栓蹲在堆前,正拿着一把断刀仔细端详,这老汉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是流民中少数自称“打过铁”的人。
“怎么样?”陈默走近问道。
王老栓连忙起身,恭敬道:“少主,这些铁器...太次了,您看这刀,用的是杂铁,淬火也没做好,脆得很,这矛头更是,就是铁片子卷的…”
“能修复吗?”
“修复...”王老栓犹豫了一下,“得看怎么个修法,要是回炉重炼,需要好炭,最好是硬木烧的炭,还得有风箱、砧台、锤子…现在咱们这儿什么都没有。”
陈默记下了这几个关键词:“炭、风箱、砧台;好,我知道了。”
他正要再问,远处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呼哨,是警戒信号。
陈默脸色一肃,快步走向寨门,赵铁山已先一步赶到,正仰头望向塔顶。
“什么情况?”
塔上士兵高声回应:“西北方向,三里外山坡,有可疑人影晃动,约五六人,行动鬼祟!”
赵铁山眯起眼:“像是踩盘子的土匪。”
陈默心中一动:“清风山的方向?”
“正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加强警戒。”陈默下令,“夜不收回来了吗?”
“还没。”赵铁山摇头,“派去跟踪张家庄那队人的,应该快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寨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上山坡,马背上正是三天前派出的夜不收队正。他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少主!有重大发现!”
陈默将他引入木屋,赵铁山和周文渊紧随而入。
“说。”
夜不收队正喘了口气,语速极快:“我们跟踪那队人马,一路向北,进了清风山,他们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去,我们在山外蹲了两天,昨天傍晚,看到他们下山,同行的还有十几个土匪打扮的人,双方在山脚分开前,那张家庄的管事给了土匪头目一个包袱,看着沉甸甸的。”
“还有,”他压低声音,“我们绕路回来时,在县城外蹲了一晚,今早天没亮,看到张家庄的管事进了县城,直接去了县衙后门,是钱师爷亲自接进去的。”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张家庄、清风山、县衙...他们真勾结在一起了?”
“不止是勾结。”陈默缓缓开口,“这是在做战前准备。”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三处位置:“张家庄提供粮草物资,甚至可能出钱;清风山出人,当打手;县衙…提供合法性,一旦他们动手,对外可以说成是‘官府联合乡勇剿灭流寇’,名正言顺。”
赵铁山拳头握紧:“他们想三方合力,把我们一口吞掉。”
“没错。”陈默眼神冰冷,“而且动作很快,张家庄在囤粮募兵,清风山在调动人手,县衙那边…恐怕是在准备公文了。”
“那我们怎么办?”周文渊急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对付一方尚可,若是三方齐至…”
“所以不能让他们齐至。”陈默打断他,“更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向赵铁山:“赵哨总,从今天起,民兵训练加倍,从边军里抽调十个老兵,担任民兵的什长、伍长,我要他们在五天内,至少学会结阵防守。”
“是!”
“周先生,你负责寨内物资清点,尤其是粮食和饮水,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
“学生明白。”
“另外,”陈默顿了顿,“我要在寨外设伏。”
“设伏?”赵铁山一愣,“少主的意思是…”
“他们若来攻,必然经过这几条路。”陈默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这里,山道狭窄,两侧是陡坡,这里,有一片乱石滩,视野受限,还有这里,是进寨前的最后一段开阔地。”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赵铁山看不懂的光芒:“我们在这些地方,挖陷坑,设绊索,布置简易的拒马,不需要多复杂,只要能迟滞他们的行进,打乱他们的阵型就行。”
赵铁山若有所思:“迟滞敌军…然后呢?”
“然后,”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我们的鸟铳和弗朗机炮,就能发挥最大威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伏击阵地要形成交叉火力——就是让我们的火力能从多个方向覆盖同一片区域,让敌人无处可躲。”
交叉火力。
赵铁山默默记下这个词,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听过如此精准又狠辣的战术描述,这位少主的“家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末将立刻去办。”
“还有一件事。”陈默叫住他,“派几个人,去接触周边那些小股的流民团体,带上一些粮食,不用多,够他们吃一两顿就行,告诉他们,黑风寨愿意接济落难的同胞,但需要他们帮忙留意附近的动静——特别是清风山和张家庄的动静。”
周文渊眼睛一亮:“少主这是要布下眼线?”
“嗯。”陈默点头,“那些流民四处游荡,消息最灵通,给他们一点甜头,换来的情报可能救我们的命。”
赵铁山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黑风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全速运转。
寨墙继续加高,壕沟加深到了齐胸深,赵铁山带着民兵和部分边军,在陈默指定的几处险要地段挖掘陷坑、布置绊索,陷坑底部插着削尖的竹刺,上面用树枝草叶掩盖;绊索则是用树藤混合麻绳,隐藏在草丛中。
陈默亲自去检查了几次,指出了几处疏漏,并示范了如何利用地形布置“交叉火力点”——其实就是选择几个能互相掩护的射击位置。
民兵们的训练强度大增,每天天不亮就被吼起来操练,直到日落才解散,但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寨子外面可能随时会杀来敌人。
石柱果然被赵铁山带在身边加练,这少年仿佛不知疲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别人休息,他还在反复练习突刺、格挡,几天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肿得老高,却一声不吭。
第四天傍晚,派去接触流民团体的士兵回来了。
带队的是个叫李四的边军老兵,他带回了五六个面黄肌瘦的流民,以及一个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的消息。
“少主。”李四面色凝重,“我们在北面二十里外的破庙遇到了一个流民群,大约三十来人,给他们分了点粮食后,他们说了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天前,他们亲眼看到十几辆大车从张家庄方向往清风山去,车上盖着油布,但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麻袋,还有…兵器。”
“那些赶车的人闲聊时,说这是‘张老爷送给宋大当家的贺礼’,庆祝什么‘合伙生意开张’。而且…”
李四声音更低了:“那些流民听到清风山的土匪在喝酒时嚷嚷,说拿了张老爷的粮和刀,就要办件漂亮事。说什么…‘黑风寨那头肥羊,正好拿来祭旗’。”
木屋内,烛火摇曳。
陈默坐在桌前,手指轻敲桌面。
肥羊。
祭旗。
好大的口气。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动手?”陈默问。
“流民们说不清楚,只听到土匪说‘等信儿’。”李四道,“但我们回来时,发现清风山方向有几股土匪在向南移动,每股七八人,像是在探路。”
“探路…”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幕依然降临,寨子里火光星星点点,远处群山隐在暗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风满楼。
“看来,他们等不及了。”陈默轻声道。
周文渊担忧道:“少主,若他们真的大举来攻,我们…”
“兵来将挡。”陈默转身,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赵哨总,所有预设阵地,今夜之前必须完成,民兵队全部配发竹矛,边军检查武器弹药。”
“是!”
“周先生,把老弱妇孺集中到寨子最内侧的几间木屋,准备好饮水和干粮。”
“学生这就去办。”
陈默走到地图前,最后看了眼那三个标注点。
张家庄,清风山,县衙。
三方合力,确实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但…
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恐怕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
“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全寨戒备,所有人,衣不解甲,刀不离手。”陈默下发指令。
“我们要让那些想来‘祭旗’的人知道…”
“黑风寨,不是肥羊。”
“是铁刺猬。”
窗外,夜风吹过山岗,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