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枫的箭术虽然还谈不上精妙,但至少能稳稳地将箭射到靶子了。
“手再抬高一点点,对,就是这样。”白夏言手把手教导着枫。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马蹄声和盔甲摩擦的铿锵声传来。
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望向村口。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精锐武士,簇拥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缓缓行入这个一向平静的村落。
为首的武士穿着一看便知身份尊贵,他端坐在马背上,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刚毅俊朗,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身着紫色绣有家纹的直垂,外罩轻便但防御不俗的阵羽织,腰佩长刀,正是势力颇大的天夜城城主洛兰辞。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面露惶恐,衣衫褴褛的村民。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了白夏言身上
不是容貌上的完全一致,他并未亲眼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幽神,只在家族的祠堂里见过那幅被世代供奉,用特殊颜料和技法绘制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清冷如月,眉目如画,既有超凡脱俗的仙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疏离。
画像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但那独特的气质和那双眼眸的神韵却能穿越时光。
而眼前这个正在教导孩童射箭的巫女,明明穿着朴素的巫女服,身处简陋的村庄,但低眉浅笑时的神态,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眸竟与他记忆中那幅幽神画像有了七八分惊人的神似。
幽神?不,幽早就在三百多年前的动乱中战死了。
“去,问问那是谁。”他随意地对身旁的侍从吩咐道。
哪怕只是容貌相似,也绝不能流落在外,更不可能让她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侍从领命而去,很快回来禀报:“城主大人,是这枫之村的守护巫女,名叫白夏言,约一年前来到此地,据说继承了前任巫女桔梗的职责,颇受村民爱戴。”
巫女?
她那样惊才绝艳,近乎神祇的存在,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一个偏远的村落做一个普通的守护巫女?
可这相似度未免太高了
洛兰辞面上不动声色
但内心早已万马奔腾
幽神是洛兰家族的至高信仰
他原本只是途经,一时兴起,见此女容貌气质出众,生了些掠夺的心思。
但此刻,那点心思已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所取代。
洛兰辞不再深想,无论她是谁,与幽神有无关联,单凭这张脸,她就注定不能属于这里。
他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因他们的到来而停下动作,将孩童护在身后,警惕望过来的白夏言。
越看,那画像与眼前人影重合的感觉就越强烈。
“巫女小姐,我乃天夜城城主洛兰辞,今日得见小姐实感缘分匪浅。”
白夏言微微蹙眉,不明白这位气势汹汹的城主为何突然用这种语气说话。
“城主大人驾临不知有何贵干?”她将枫牢牢护在身后。
“我欲聘小姐为我天夜城之巫女,主持城中祭祀,安定民心,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多谢城主大人抬爱,但在下受前任巫女所托守护此村,职责在身实难从命,且在下年轻识浅,恐难担此大任。”
洛兰辞嗤笑一声:“守护这么一个贫穷破落的小村子就是你的职责?巫女小姐,人往高处走,天夜城能给你的远非这里可比,况且……”
“我洛兰辞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巫女小姐莫非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护得住这全村老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武士们齐刷刷地上前半步,手按刀柄。
村民们发出压抑的惊呼,孩子们吓得哭了起来。
这就是战国时代
“城主大人,天夜城尊贵,但在下无福消受,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我等平民百姓。”
她不能随便对人类出手,这是她作为现代人根植于心的底线。
更何况对方是二十名精锐武士,还有一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城主。
她箭术再好,灵力再强,也无法确保在冲突中护住所有村民,尤其是孩子们。
洛兰辞轻笑一声:“巫女小姐,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在这里,你的意愿和他们的生死都取决于我,我欣赏你的忠贞和勇气,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跟我走,做我天夜城的巫女,不,做我的夫人,这些村民可以安然无恙,甚至能得到天夜城的庇护,否则就都去死吧。”
“不要!阿言姐姐不要跟他走!”枫紧紧抓住白夏言的衣袖,哭着喊道。
“阿言大人!不能去啊!”几个年长的村民也忍不住出声。
白夏言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教她辨认野菜的老婆婆,有帮她修补屋顶的年轻工匠,有总是偷偷塞给她野果的孩子……
他们的命运此刻就系于她一念之间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跟当初学不会射箭一样
面对妖怪,她可以战斗,也可以净化。
可面对手握权柄,以同类性命相胁的人类,她那些力量显得如此没用。
桔梗姐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桔梗大概也会为了保护村民而牺牲自己吧
心魔开始在心底蠢蠢欲动
戾气伴随着暴涨的灵力开始翻腾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了他,杀了这些仗势欺人的家伙,用你的箭贯穿他的心脏。
白夏言的手指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摸向背后的箭囊
只要一箭,以她现在的力量未必不能……
“阿言姐姐!”枫带着哭腔的呼唤猛地将她从危险的边缘拉回。
“我答应你。”
“但你必须保证绝不伤害枫之村任何一人,并承诺给予他们基本的庇护,至少在你有生之年,天夜城的势力范围内不得侵扰此地。”
洛兰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干脆地妥协,但随即满意地笑了:“明智的选择,我洛兰辞一言九鼎,答应你便是,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自然可保平安。”
“阿言姐姐!不要!”枫哭喊着抱住她的腰。
白夏言蹲下身,用力抱了抱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阿枫,听着,好好练习我教你的东西,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大家,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她松开枫,不顾小女孩的哭求,站起身,看向洛兰辞:“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东西。”
“可以。”洛兰辞大方地挥挥手,示意武士们稍退,“别让我等太久。”
白夏言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村民们自发地围拢过来
“阿言大人…是我们没用……”老村长捶胸顿足。
“不,是我力量不够护不住大家,反而成了拖累。”
“大家保重,我会没事的,记住,我不在的时候,天黑前一定要回村,结界我会加强,但不要主动招惹妖怪,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
她快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带上了自己的弓和箭囊,以及一些随身草药。
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一年多,倾注了心血守护的小村庄,看了一眼哭泣的枫和悲戚的村民,然后决绝地转身,走向洛兰辞的队伍。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控制不住汹涌的泪水,就会动摇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洛兰辞看着走向自己的巫女
他伸出手
白夏言无视了他伸出的手
她沉默地走到为他准备的另一匹较为温顺的马前,在其他武士的协助下翻身上马。
战国时代,权力,暴力,身不由己……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但她不会认命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拥有足以颠覆一切,守护一切,主宰自己命运的绝对力量。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