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清晨推开窗时,天地间已是一片苍茫。咸福宫的琉璃瓦被白雪覆盖,只在边缘处露出一点青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宋软软呵出一团白气,转身回屋取了扫帚,刚要去扫廊下的积雪,就见沈眉庄披着斗篷站在檐下,正望着庭院里那株被雪压弯的梅树出神。
“娘娘怎么不多睡会儿?”宋软软走过去,把扫帚靠在柱上,“这天多冷啊,仔细冻着。”
沈眉庄回过头,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带着笑意:“睡不着,想看看这雪景。你看那梅花,雪压着反而开得更精神了。”
宋软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梅枝上缀满了积雪,却有几点嫣红从雪缝里探出来,艳得惊心动魄。“是啊,都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一点不假。”她笑着说,“我去厨房端点热粥来,您站这儿看久了该着凉了。”
刚走两步,就见小太监顶着一身雪跑进来,手里捧着个素面锦盒,冻得声音都发颤:“沈…沈答应,这是…是圆明园那边送来的,说是果郡王让给您的。”
沈眉庄接过锦盒,入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铺着一层软绒,放着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用暖玉雕琢的梅花,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果郡王?”宋软软凑过来看,“他怎么会突然送东西来?”
沈眉庄指尖拂过玉簪上的纹路,轻声道:“前几日给太后请安时,随口提了句喜欢梅花,没想到他竟记着。”她把玉簪放回盒里,“你收起来吧,别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宋软软刚把锦盒藏进梳妆台的暗格,就见流朱踩着雪进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老远就喊:“眉姐姐!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她掀起食盒盖子,里面是两碟热气腾腾的点心:一盘梅花酥,一盘糖蒸酥酪。“这是小厨房新做的,莞贵人说让你尝尝鲜。”流朱搓着冻红的手,“外面雪下得可大了,圆明园那边的路都封了,听说果郡王今早还骑马往宫里赶呢,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果郡王来了?”沈眉庄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流朱往炉边凑了凑,“刚过角楼,说是要去给皇上请安。对了眉姐姐,昨晚祺贵人宫里闹翻天了,你知道吗?”
沈眉庄舀了勺酥酪,挑眉道:“又怎么了?”
“听说她偷拿了太后的一支赤金步摇,被发现了,太后气得让她跪在雪地里反省呢。”流朱压低声音,“莞贵人说,这步摇是先皇后的遗物,太后宝贝得很,祺贵人也是胆子大,敢动这个心思。”
宋软软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祺贵人这是自作自受。自从皇后倒台后,她就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在宫里越发张扬,好几次明里暗里挤兑甄嬛,如今栽了跟头,也是活该。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掀帘进来,躬身道:“沈答应,果郡王在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
沈眉庄和流朱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他不是去给皇上请安了吗?”流朱疑惑道。
沈眉庄放下勺子,理了理衣襟:“请他到外间坐吧。”
片刻后,果郡王跟着太监走进来。他身上落满了雪,斗篷上的绒毛都结了层白霜,显然是冒雪赶来的。他摘下沾雪的帽子,露出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开门见山道:“眉庄,我刚从皇上那里过来,听到个消息,怕是要出事。”
沈眉庄心里一紧:“什么事?”
“祺贵人的父亲在朝堂上参了我一本,说我私通后宫,还拿出了这个。”果郡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幅画,画中一男一女在梅树下对弈,女子的衣着神态,赫然是沈眉庄的模样。
宋软软看得目瞪口呆——这画分明是上个月她给沈眉庄画的消遣之作,怎么会到了祺贵人父亲手里?
“这画……”沈眉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问过了,是祺贵人让人偷去的,”果郡王的语气带着歉意,“她把画交给父亲,添油加醋说了你我不少坏话,皇上虽然没全信,但已经让人去查了。”
流朱急道:“这可怎么办?被人这么污蔑,传出去眉姐姐的名声就毁了!”
沈眉庄却异常镇定,她看着果郡王:“郡王不必着急,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画是我宫里的人画的,当时还有好几个宫女在场,都能作证只是寻常对弈。至于私通一说,更是无稽之谈,我与郡王清清白白,不怕查。”
“话是这么说,”果郡王眉头紧锁,“但祺贵人既然敢这么做,肯定还有后手。她父亲在朝中颇有势力,若是联合些人一起参奏,怕是会对眉庄不利。”
宋软软忽然想起一事,插话道:“对了!前几日我给祺贵人宫里送点心时,听见她和她的太监说,要找个‘由头’把沈答应拉下水,还说要‘借刀杀人’。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指的就是这事吧!”
“借刀杀人?”沈眉庄眼神一凛,“她想借谁的刀?”
“除了太后还能有谁?”果郡王冷笑一声,“太后本就对我不满,若真信了这谗言,怕是会借机打压你我。”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内的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
“我有个主意。”沈眉庄忽然开口,“祺贵人不是想借太后的刀吗?那咱们就先把这把刀递到太后手里。”
她看向流朱:“你立刻回长春宫,告诉莞贵人,让她想办法把祺贵人偷拿太后步摇的事,闹大些,最好让全宫都知道。再让她找几个老嬷嬷,就说听见祺贵人私下抱怨太后偏心,说太后的宝贝步摇还不如街边买的铜簪子。”
流朱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太后只会觉得祺贵人是怀恨在心,故意栽赃陷害!”
“没错。”沈眉庄点头,“祺贵人刚因步摇的事惹恼太后,这时候爆出她污蔑我与郡王,太后只会觉得她是狗急跳墙,反而不会信她的话。”
果郡王也松了口气:“还是眉庄想得周到。那我这就去见皇上,把事情说清楚,顺便‘无意’中提一句,祺贵人近日因步摇之事对太后多有怨言。”
“郡王且慢,”沈眉庄叫住他,从妆台取出那支梅花玉簪,“这个,郡王还是收回吧,留在我这里,反倒成了把柄。”
果郡王看着玉簪,又看了看沈眉庄,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委屈你了。”
“无妨。”沈眉庄淡淡一笑,“这点风浪,还掀不翻我。”
果郡王走后,流朱也匆匆赶回了长春宫。宋软软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她转身给沈眉庄续了杯热茶:“娘娘,您真厉害,三两下就想出办法了。”
沈眉庄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的雪梅,轻声道:“在这宫里,光靠忍是没用的。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一步,唯有挺直腰杆,才能不被人欺负。”
宋软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宫里果然炸开了锅。先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哭诉,说听见祺贵人在雪地里跪着时,骂太后“老糊涂”“偏心眼”;接着,甄嬛宫里的宫女又“不小心”把祺贵人偷步摇的事捅给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太监。
一时间,全宫都在议论祺贵人的胆大妄为。太后听说后,气得直接把祺贵人降为末等更衣,扔去了冷宫旁边的杂院,连带着她父亲也被皇上训斥了几句,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至于那幅画的事,皇上果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祺贵人的报复,还安慰了沈眉庄几句,说她“素来稳重,不会做这等事”。
夜深时,雪终于停了。宋软软帮沈眉庄卸下钗环,看着她镜中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道:“娘娘,今天可真险。”
沈眉庄拿起那支普通的银簪簪在发间,笑道:“险吗?我倒觉得,这雪下得正好。”
宋软软看向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庭院里的脚印。那株梅树在雪夜里静静挺立,枝头的梅花,似乎更艳了些。
她忽然明白沈眉庄的意思了。雪能掩盖污秽,也能映出真相。就像这宫里的风波,看似凶险,只要站得正、行得端,再大的风雪,也终会过去。
而她们,就像那雪地里的梅花,越是寒冷,越要开出最骄傲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