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清晨，咸福宫的庭院被阳光镀上一层碎金。宋软软正用竹竿打落梅枝上的积雪，雪沫簌簌落下，溅在她的青布裙角，倒像是缀了些细碎的水晶。
“仔细些，别把梅花打落了。”沈眉庄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暖炉，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笑意。
宋软软回过头，鼻尖冻得通红：“娘娘放心，我有数呢。这梅花啊，得让它多晒晒太阳，不然该蔫了。”她说着，忽然瞥见墙角的积雪里藏着个东西，黑糊糊的，像是块布料。
她走过去扒开雪一看，竟是个小小的布偶，用粗糙的麻布缝制，上面用朱砂画着眉眼，胸口还插着根细针。宋软软心里一沉——又是这种阴私的把戏！
“怎么了？”沈眉庄见她脸色不对，也走了过来。
“娘娘您看。”宋软软把布偶递过去，声音发紧。
沈眉庄接过布偶，指尖触到那根冰冷的针，眉头瞬间蹙起。布偶背后用墨笔写着个字，虽被雪浸得有些模糊，却能认出是个“庄”字。
“又是祺贵人那边的手笔？”宋软软咬着唇，“她都被降成更衣了，还不安分！”
“未必是她。”沈眉庄把布偶扔进旁边的炭盆，火苗舔上麻布，很快就蜷成一团黑灰。“她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弄这些。”
宋软软看着布偶化为灰烬，心里却依旧发堵：“那会是谁？皇后倒了，祺贵人也失了势，宫里还有谁……”
话没说完，就见小太监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张帖子：“娘娘，太后宫里的李姑姑派人送帖子来，说请您明日去寿康宫吃斋饭。”
沈眉庄接过帖子，指尖在烫金的“寿康宫”三个字上顿了顿：“太后怎么突然请我吃斋饭？”
“许是前几日祺贵人的事，太后觉得对不住您？”宋软软猜测着，心里却隐隐不安——自从上次打碎凝神香后，太后对沈眉庄一直淡淡的，怎么会突然请吃斋饭？
“不好说。”沈眉庄把帖子放在桌上，“备些东西吧，明日去了仔细些。”
次日清晨，宋软软跟着沈眉庄往寿康宫去。雪后的宫道格外滑，她扶着沈眉庄的手不敢松，眼睛还不住地往四周瞟，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寿康宫的佛堂里香烟缭绕，太后正跪在蒲团上诵经，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沈眉庄刚要行礼，就被太后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先陪哀家念完这卷经。”
宋软软站在殿角，看着沈眉庄跪在太后身边，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静。佛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经文声，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李姑姑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念完经，太后让人摆上斋饭，素面、青菜、豆腐，简单得很。太后给沈眉庄夹了块豆腐：“尝尝这个，是哀家让人用新磨的豆浆做的，软和。”
沈眉庄谢过，刚要入口，宋软软忽然“哎哟”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奴婢该死！”她连忙跪下捡筷子，趁机在沈眉庄脚边轻轻碰了一下。
沈眉庄会意，放下了筷子：“太后，臣妾忽然有些反胃，怕是吃不下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了？是斋饭不合胃口？”
“不是的，”沈眉庄揉了揉心口，“许是路上受了寒，有些恶心。”
李姑姑连忙道：“太后，不如让惠嫔去偏殿歇歇？老奴去请太医来看看？”
太后瞥了沈眉庄一眼，淡淡道：“也好。李姑姑，你陪着去，好生照看。”
到了偏殿，宋软软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娘娘，那豆腐不对劲，我刚才看见李姑姑给您夹菜时，指甲缝里有白粉末。”
沈眉庄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也觉得不对，那豆腐看着白，闻着却有股淡淡的杏仁味。”
“又是苦杏仁！”宋软软气得发抖，“太后怎么能这样！前几日还帮着咱们怼祺贵人，转头就……”
“嘘。”沈眉庄拉住她，“别乱说。或许……不是太后的意思。”
正说着，李姑姑端着碗汤药进来了：“惠嫔娘娘，太医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老奴给您炖了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宋软软看着那碗姜汤，汤色浑浊，还飘着些说不清的渣子，心里警铃大作：“李姑姑，我们娘娘不爱喝姜汤，还是等太医来了再说吧。”
李姑姑脸上的笑僵了僵：“这可是太后特意让人炖的，惠嫔娘娘不给老奴面子，也得给太后面子吧？”
“不是不给面子，”沈眉庄靠在软枕上，声音虚弱，“实在是反胃得厉害，怕是喝了要吐。”
李姑姑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
两人都是一愣，就见皇上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培盛。“听说眉庄不舒服？”皇上走到沈眉庄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回事？”
沈眉庄刚要说话，李姑姑就抢先道：“回皇上，惠嫔娘娘许是路上受了寒，有些反胃，老奴正给她端姜汤呢。”
皇上看向那碗姜汤，眉头皱了皱：“母后宫里的姜汤，怎么是这个颜色？”
李姑姑脸色一白：“这……这是加了些驱寒的药材……”
“是吗？”皇上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姜汤？分明是加了巴豆粉！”
李姑姑“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皇上饶命！老奴不知道啊！是……是小厨房的人弄错了！”
皇上冷笑一声：“弄错了？把巴豆粉当药材？苏培盛，去查！给朕好好查！”
苏培盛领命而去，李姑姑吓得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喊着“冤枉”。
皇上扶着沈眉庄起身：“走，跟朕回宫，这寿康宫，以后少来。”
沈眉庄屈膝行礼：“谢皇上。”
宋软软跟在后面，心里又惊又疑——皇上怎么会突然来寿康宫？难道是有人通风报信？
走出寿康宫老远，沈眉庄才轻声问：“皇上怎么会来？”
皇上叹了口气：“是果郡王告诉朕的，他说今早看见李姑姑鬼鬼祟祟地去小厨房，还塞了银子给厨子，就觉得不对劲，让朕过来看看。”
宋软软恍然大悟——原来是果郡王！难怪刚才在佛堂里，她好像瞥见窗外有个熟悉的身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定是果郡王派人盯着呢。
“这次，又多谢郡王了。”沈眉庄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他也是担心你。”皇上看了她一眼，“母后年纪大了，有些事怕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眉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咸福宫，宋软软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她倒了杯热茶递给沈眉庄：“娘娘，这下可算看清了，李姑姑就是太后的爪牙，说不定上次的凝神香、这次的布偶，都是她弄的！”
沈眉庄捧着茶杯，眼神有些复杂：“太后到底是老了，身边的人也敢自作主张了。”她顿了顿，“不过这事也算是个教训，以后寿康宫，能不去就不去。”
宋软软点头，忽然想起那碗加了料的豆腐和姜汤，心里还是后怕：“幸好皇上来得及时，不然……”
“是啊，幸好。”沈眉庄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能信的人不多，能依靠的，更少了。”
宋软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娘娘还有奴婢呢。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会陪着您。”
沈眉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笑了：“嗯，有你在，我放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宋软软知道，这次的风波虽然过去了，但李姑姑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后那边也未必真的不知情。
但她不怕。就像沈眉庄说的，能信的人不多，那就护好身边能护的人。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沈眉庄。
庭院里的梅花又开了几朵，在阳光下艳得耀眼。宋软软看着那些梅花，忽然觉得，它们和沈眉庄很像，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藏着韧劲，不管经历多少风雪，都能傲然挺立。
而她，愿意做那护花的人，为这株在深宫里倔强绽放的梅，挡住所有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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