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混乱而漫长的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既清晰又模糊。林羲郁只记得自己仿佛漂浮在惊涛骇浪之中，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势的激流撕扯、冲撞，时而溺于谢辞落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深吻与占有，时而被李燕青那沉默而灼热的目光、以及最后离去时那深深一眼中的复杂情绪所灼伤。身体是滚烫的，心是冰冷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下无边的羞耻、茫然，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次日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是空的，只有凌乱的锦被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龙涎香与某种清冽气息的暧昧味道，提醒着她昨夜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身体像是被重物碾过，酸痛难当，尤其是腰腹之间，更有一股陌生的、沉坠的不适感。颈间、锁骨、乃至胸前的肌肤上，布满了或深或浅、难以遮掩的暧昧痕迹，昭示着昨夜的激烈与失控。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隐隐泛起恶心。是昨夜未曾用膳，又折腾了大半夜的缘故吗？
“娘娘，您醒了？”雾月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端着温水进来，看到林羲郁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身上难以忽视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不安，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太子殿下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了，说是与陛下有要事相商，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娘娘。娘娘可要用些早膳？厨房备了清淡的粥品。”
听到谢辞落已走，林羲郁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空落。她摇了摇头，那阵恶心感更甚。“先不忙，我……有些头晕，想再躺一会儿。”
雾月连忙上前扶她躺下，又拧了热毛巾为她敷额。然而，躺下后，那股沉坠的不适与恶心感并未缓解，反而随着意识的清醒，愈发明显。小腹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抽动，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钝痛。
“娘娘，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雾月担忧地问。
太医？林羲郁心下一动。是了，她月事似乎……迟了有段时日了。之前因“天枢”之事心神紧绷，后来又为谢辞落与李燕青之间的事情烦扰，竟未曾留意。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入她的脑海！不，不会的……怎么可能……昨夜才……
可月事迟了是事实，身体这反常的不适也是事实。而且，昨夜那般混乱……谢辞落他……
“去……请太医来。悄悄地，莫要声张。”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吩咐道，指尖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被。
雾月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等待太医的时辰，格外漫长难熬。林羲郁躺在帐中，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乱如麻。若是真的……她该怎么办？这个孩子，会是谁的？谢辞落的？还是……在昨夜之前，就已经有了？不，不会，她的月事一向还算准，即便迟了，也未必就是……可万一是呢？若是谢辞落的，便是嫡子，是母亲期盼的、稳固地位的筹码，也是谢辞落想要的“牵绊”。可若是……是李燕青的？那个在昨夜之前，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虽然只有那混乱梦境般的两次，可万一……
不，不能是李燕青的。绝不能。他是外臣，是镇北将军，与太子妃有染已是滔天大罪，若再有子嗣……那将是足以颠覆朝纲、血流成河的祸端！谢辞落会如何反应？皇帝会如何震怒？林家、李燕青，还有她，都将万劫不复！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寝衣。胃里的翻腾与恶心感，也因这巨大的恐惧，而变得更加剧烈。
不知过了多久，雾月终于领着一位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神色沉稳的太医悄声走了进来。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也最是口风严紧的刘太医，常为宫中贵人诊脉。
“老臣参见太子妃娘娘。”刘太医隔着帐幔行礼。
“刘太医不必多礼。”林羲郁从帐中伸出手腕，雾月连忙覆上丝帕。“本宫近日身子有些不适，劳烦太医诊看。”
“臣遵命。”刘太医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搭上林羲郁的腕脉。他凝神细诊，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林羲郁的心，随着刘太医沉默的时间延长，而越揪越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终于，刘太医缓缓收回了手。他抬起头，隔着帐幔，看向林羲郁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丝喜色的笑容。
“恭喜太子妃娘娘，贺喜太子妃娘娘！”刘太医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稳，却又因这“喜讯”而透出几分激动，“娘娘这是……喜脉啊！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是滑脉无疑。且脉象稳健有力，胎气甚固。依老臣看，娘娘这身孕，至少已有一月有余了！此乃天大的喜事，皇家之福啊！”
喜脉！怀孕！一月有余！
轰——！
刘太医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林羲郁耳边炸响！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疯狂回荡！怀孕了！真的怀孕了！而且，已有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那便是在昨夜之前，在谢辞落昨夜强行与她……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时间推算回去，恰好是……是李燕青上次回京，与谢辞落一同闯入她寝殿，强行留下印记的那一夜之后！是那混乱而充满屈辱、却又被她梦境反复回味的一夜之后！
这个孩子……是李燕青的！
巨大的冲击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胃里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身，伏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雾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她，为她拍背顺气。
刘太医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这是初有孕，胎气不稳，加上心绪激动，才会如此。老臣这就开一副安胎宁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好生静养，切莫再劳神动气。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只是这脉象，似乎……与寻常单胎略有不同，滑中带涩，流利中隐有双弦之象……老臣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乃是……”
他欲言又止，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过于惊世骇俗，不敢轻易出口。
“是什么？”林羲郁强忍着恶心与眩晕，抬起头，看向刘太医，声音嘶哑颤抖。
刘太医看了看左右，雾月会意，连忙示意殿内其他宫人退下，自己也退到门边守着。
见再无旁人，刘太医才压低声音，用只有帐内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心翼翼地道：“回娘娘，老臣观此脉象，极似……古籍所载之‘双脉映月’、‘阴阳同体’之相。寻常妇人怀孕，乃是一脉滋养一胎。而娘娘这脉象，滑脉之中，竟似隐隐有两道不同的、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的生机在搏动……一道沉稳厚重，隐有龙虎之气；一道……一道锐利刚健，暗藏金戈之象。这……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用极其轻微、却字字如锤的声音说道：
“分明是……双父同胎，龙凤呈祥之兆啊！”
双父同胎？！龙凤呈祥？！
林羲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连颤抖都忘记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帐外刘太医模糊的身影，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可怕、也最……令人绝望的呓语！
双父同胎？意思是，她腹中这个孩子（或者说孩子们？），同时继承了谢辞落与李燕青两人的血脉？！这怎么可能？！闻所未闻！荒诞绝伦！
可刘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信口开河。而且，他描述的脉象，“沉稳厚重，龙虎之气”对应谢辞落，“锐利刚健，金戈之象”对应李燕青……竟奇异地吻合！还有时间，一月有余，恰好是那混乱的一夜之后……
难道，那夜混乱之中，谢辞落与李燕青……竟真的……同时……
不！这太疯狂了！太可怕了！
巨大的羞耻、恐惧、荒诞感，如同最冰冷最粘稠的墨汁，将她从头到脚浸透，几乎要窒息！她腹中怀着的，不是期待中的嫡子，不是稳固地位的筹码，而是一个足以将她、将谢辞落、将李燕青、将整个林家、甚至将朝局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禁忌的、畸形的怪物！
“不……不可能……太医，您是不是诊错了？再诊一次，求您再诊一次！”林羲郁抓住帐幔，声音破碎不成调，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刘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娘娘，此等脉象，老臣行医一生，也只从先祖手札中见过记载，绝无可能诊错。且脉象清晰稳健，胎气稳固，绝非虚像。只是……此等异象，实在惊世骇俗，有违常伦。老臣不知其中缘由，但此乃天家秘辛，关乎国本，老臣纵有十个脑袋，也绝不敢妄言，更不敢记录在案。今日之事，出了此门，老臣便当从未诊过此脉。只是……”他面露难色，看向林羲郁，“娘娘这胎，非同小可。将来生产之时，只怕……凶险异常，且这‘双父同胎’之秘，也需早做打算，万一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个孩子，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最大的可能，是滔天大祸。
林羲郁颓然松手，瘫软在榻上，面如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刘太医的话彻底击碎。腹中那沉坠的不适感，此刻仿佛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在一下下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
怀孕了。怀了谢辞落和李燕青共同的孩子。一个不被世俗所容、一旦暴露必将引起轩然大波的禁忌之子。
她该怎么办？告诉谢辞落？他若知道这孩子有一半是李燕青的骨血，会如何反应？是暴怒，是耻辱，还是……为了皇家的体面与自己的地位，强行将此事压下，甚至……
不，她不敢想。
告诉李燕青？他远在北境，烽火连天，若知道此事，又会如何？是痛苦，是挣扎，还是……不顾一切地回来？那只会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
隐瞒？可月份大了，如何隐瞒？刘太医能看出，难保没有其他医术高明的太医也能看出。更何况，生产之时，若真是“龙凤呈祥”，诞下双子，容貌差异，血脉之秘，又如何能永远掩盖？
似乎，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娘娘，您……您千万保重凤体啊！”雾月见林羲郁面无人色，气息微弱，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无论发生何事，总有办法的，您可不能先垮了啊！”
刘太医也连忙道：“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安胎静养，稳住心神。老臣这就去开方子，您务必按时服用。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急躁，更不可……有损玉体的念头。”
林羲郁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她能感觉到，小腹深处，那两道微弱的、奇异的生命脉动，仿佛在提醒着她，那不容置疑的存在。
这个孩子（们），是她混乱情感与荒唐处境的结晶，也是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最致命的利剑。
前路，从未像此刻这般黑暗，这般令人绝望。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惊天秘密的小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而命运给她开的这个荒唐而残酷的玩笑，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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