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与空气中的霉味、杂草腐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白裳羽身着素色仵作袍，腰间系着验尸所需的麻绳、银针、油纸等物，蹲在王嫣然的尸体旁，神色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昏黄的日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她纤长的手指，也照亮了尸体上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王浩站在不远处，目光死死胶着在白裳羽身上，全然不顾地上的血迹与妹妹冰冷的尸体。他看着她蹙眉查验的模样，看着她小心翼翼翻动尸体的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她。偶尔有人上前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点头，视线从未离开白裳羽的身影，那偏执的模样，让周围的王家亲友都暗自咋舌，心中越发鄙夷——二小姐尸骨未寒，他竟还惦记着别的女人。
“白姑娘，可有什么发现？”沈清明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王浩，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早已听闻王浩纠缠白裳羽的事，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了然，只盼着不要因此影响查案。
白裳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开王嫣然的嘴唇，将银针探入她的咽喉处，停留片刻后取出。只见银针尖端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她又凑近尸体口鼻，仔细嗅了嗅，随即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王嫣然喝过水的茶杯。“沈捕头，你看。”她指着杯底残留的少许淡黄色液体，“此液色黄微浊，闻之有苦杏仁味，夹杂草木气息，再看银针变色，可断定是‘醉魂散’——此毒起效迅疾，半个时辰内便能使人昏迷，若剂量过重，亦可伤及性命。”
她将茶杯递给身旁的衙役：“妥善保管，切勿沾染他物，后续可对照药谱确认成分。”
“是！”衙役连忙接过茶杯，小心地用布包好。
白裳羽又回到尸体旁，蹲下身，解开王嫣然的发髻，露出后脑的伤口。她先用干净的麻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再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神色凝重：“伤口呈不规则圆形，边缘粗糙，深度约三寸，直达颅骨，应为钝器重击所致，且凶手力气不小，一击致命。”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油纸，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处残留的少许黑色纤维捻起，放在油纸上，“此非寻常棉线、丝线，质地坚韧，带有光泽，似是蚕丝所制，却比普通蚕丝粗硬，颜色发黑，许是经草木灰或其他物什特殊处理过。”
苏云溪凑上前，小声说道：“裳羽，我在胭脂铺见过类似的丝线，有客人用来绣鞋面或扇面，说是从京城运来的，价格昂贵，咱们县城很少有人用。”
“哦？”白裳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记下来，后续重点排查县城内售卖这种黑色蚕丝线的店铺，以及近期购买过的人。”
赵虎林连忙掏出纸笔，将线索记下，又问道：“白姑娘，那这‘密室’又是怎么回事？西跨院门窗都是从内部锁上的，凶手杀了人之后，是怎么离开的？”
这正是众人最疑惑的地方——西跨院的木门是老式插销锁，案发时插销牢牢插着，窗户也都是紧闭的，窗棂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若不是李玉堂醒来后呼救，恐怕还没人发现这里出了命案。
白裳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着窗棂和窗框。她用手指划过窗框内侧的一道细微划痕，眼神一凝：“沈捕头，你看这里。”
沈清明连忙凑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框内侧有一道约两寸长的划痕，痕迹新鲜，像是刚被硬物划过。“这是……”
“凶手应是通过窗户离开的。”白裳羽解释道，“她事先在窗框内侧设了简易机关——想来是一根细铁丝，一端系着插销，另一端从窗缝中穿出。杀完人、锁好门后，她从窗外拉动铁丝，带动插销插上，再将铁丝回收，便制造出了密室假象。这道划痕，便是铁丝拉动时留下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地面：“窗外杂草丛生，若凶手近期来过，必然会留下脚印。赵捕头，麻烦你带人仔细搜查窗外及院墙外的区域，寻找可疑脚印或其他痕迹，注意莫要踩踏破坏。”
“明白！”赵虎林立刻带人走出房门，开始仔细搜查。
王浩一直紧紧盯着白裳羽，见她有条不紊地分析案情，眼中的痴迷更甚，忍不住走上前：“白姑娘果然聪慧过人，这般复杂的案情，你片刻间就看出了端倪。”他语气殷勤，全然忘了自己是受害者家属，“需要我帮忙吗？王家在县城人脉广，不管是查丝线，还是查店铺，我都能出面，保证很快就能有结果。”
他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能帮白裳羽查案，说不定能让她对自己改观，不再那么排斥。
白裳羽侧身避开他的靠近，语气冷淡：“多谢王大公子好意，但查案是县衙的职责，不敢劳烦。王公子还是好好处理令妹的后事，或是回忆一下案发前后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提供有用的线索，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被白裳羽当众拒绝，王浩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依旧厚着脸皮留在原地，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不肯离开。
白裳羽不再理会他，继续勘查现场。她走到床边，仔细检查着床上的被褥，又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灰尘，查看是否有其他痕迹。突然，她目光停在床底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小撮淡黄色粉末，像是某种灰烬。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闻了闻，又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微蹙：“这是硫磺粉。”
“硫磺粉？”沈清明疑惑道，“西跨院常年无人居住，怎么会有硫磺粉？”
“应是凶手留下的。”白裳羽思索道，“硫磺粉能驱虫、防潮，亦能擦拭器物消除痕迹。想来是凶手用它擦拭过作案工具，或是用来掩盖其他气味，不慎遗落在此。”
她将硫磺粉用油纸包好：“带回县衙，对照《本草图经》辨其纯度，再看是否与其他线索有关联。”
就在这时，赵虎林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白姑娘，沈捕头！我们在院墙外的草丛里找到了一枚铁钉，上面缠着少量黑色丝线，和你刚才发现的纤维很像！还有，草丛里有一串脚印，尺码不大，像是女子的脚印，而且脚印很新，应该是案发前后留下的！”
众人连忙跟着赵虎林来到院墙外，只见草丛中果然有一枚生锈的铁钉，铁钉顶端缠着一小段黑色蚕丝线，与白裳羽从尸体上提取的纤维一模一样。旁边的草丛被踩倒一片，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鞋底纹路较浅，尺码约三寸半，确实像是女子的脚印。
“这铁钉应该就是作案工具！”沈清明看着铁钉，语气肯定，“凶手用缠着丝线的铁钉作为钝器，重击王嫣然后脑，然后将铁钉丢弃在院墙外，没想到留下了线索。”
白裳羽点了点头，俯身仔细观察那串脚印：“脚印深浅均匀，步幅较小，凶手身高应在五尺左右，体型偏瘦。从脚印的走向来看，凶手是朝着城西方向逃离的。”
她转头看向沈清明：“沈捕头，如今线索渐明：凶手乃一名女子，身高五尺左右，体型偏瘦，近期购买过京城运来的黑色蚕丝线，接触过硫磺粉，且对王家西跨院的环境较为熟悉，甚至可能与王家有旧怨。”
“李玉堂的嫌疑可暂除。”她补充道，“他体型虽瘦，但脚印与现场发现的不符，且他与王嫣然情投意合，无杀人动机。案发时他亦中了‘醉魂散’，昏迷在地，无作案时辰。”
王浩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原本以为李玉堂是凶手，正好可以在白裳羽面前表现一番，没想到现在李玉堂的嫌疑被排除了，而凶手竟是一名女子。他下意识地看向白裳羽，生怕她怀疑到自己头上，却见白裳羽正专注地分析线索，根本没看他，心中又有些失落。
“那凶手会是谁呢？”苏云溪疑惑道，“女子，与王家有旧怨，还对西跨院熟悉……”
白裳羽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旧案——张文彬与王家大小姐王月娥有婚约，后王家为攀附权贵悔婚，张文彬悲愤交加，不久后便投河自尽，他的妹妹张文慧从此失踪，杳无音信。难道……是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无凭无据，不可妄下断言。
“沈捕头，”白裳羽说道，“接下来分三步走：一，排查县城内售卖黑色蚕丝线的店铺，逐一询问掌柜，记下表态购买过此线的人；二，走访王家的亲友、旧仆，打探是否有与王家结怨的女子，尤其是身高体型与脚印相符者；三，重新提审李玉堂，细问案发前是否见过可疑人员，或是王嫣然有无提起过异常之事。”
“好！就按白姑娘说的办！”沈清明立刻吩咐下去，“赵虎林，你带人去排查丝线店铺；其他人跟我去走访王家亲友；白姑娘，麻烦你随我回县衙，协助辨验线索，提审李玉堂。”
“嗯。”白裳羽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王浩连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白姑娘，我与你一同回县衙吧！我也想听听李玉堂的供词，说不定能想起什么线索，帮你早日破案。”他实在舍不得和白裳羽分开，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也好。
白裳羽皱起眉头，语气冰冷：“王公子，县衙提审犯人，外人不便在场。还请王公子留在此地，处理令妹的后事，或是回忆相关线索，有消息可派人通知县衙。”
说完，她绕过王浩，快步跟着沈清明离去。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光芒，对着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县衙附近等着！白姑娘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再走！”
随从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能连忙去备车。
苏云溪看着王浩的模样，气得咬牙：“裳羽，你看他！都这时候了，还死缠烂打，真是太过分了！”
白裳羽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上来的王家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担忧：“别管他，专注查案要紧。只是……他这般纠缠，怕是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也可能打草惊蛇，让凶手有所察觉。”
沈清明叹了口气：“这王浩确实难缠，我会让人盯着他，不让他干扰查案。白姑娘放心，我们定尽快找到凶手，还李玉堂清白，也告慰王二小姐的在天之灵。”
马车缓缓驶向县衙，身后的王家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而城西的一处僻静小院里，张文慧正将那身素衣换下，扔进灶膛烧毁，看着跳动的火焰，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复仇的快意与更深的执念——王家欠她的，欠她兄长的，她要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县衙内，一场围绕着黑色蚕丝线、硫磺粉与神秘女子脚印的侦查，正式展开。而王浩的偏执纠缠，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所有人心中，也让这桩新婚命案的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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