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街巷纵横交错,烟火气浓重,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恰好成了藏匿踪迹的掩护。白裳羽瞥见客栈门口那抹戴斗笠的身影,当即抬手按住腰间短刃,脚步未停,只以极轻的语气对身旁沈清明低语:“沈捕头,分两人绕去客栈后门堵截,余下人随我正面牵制,切勿打草惊蛇。”
沈清明立刻会意,暗中给赵虎林递了个眼色,两名衙役悄然侧身,顺着巷尾矮墙快步绕向后门。王浩紧跟在白裳羽身侧,方才的痴迷褪去几分,多了些紧张,凑到她身边低声道:“白姑娘,我认得这家客栈,老板与王家有几分交情,我去稳住掌柜,免得他乱喊惊动那人!”
换作往日,白裳羽定会驳回他的自作主张,可眼下时机紧迫,王浩这话倒也有理。她侧头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叮嘱:“小心行事,莫要暴露意图,只需拖延片刻即可。”
这一句叮嘱让王浩心头一暖,忙不迭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说着便快步上前,装作熟客模样,笑着拍了拍客栈掌柜的肩膀,扯着家常攀谈起来,掌柜果然被他绊住,无暇顾及门口女子。
白裳羽趁此时机,缓步走向客栈门口,苏云溪紧紧跟着她,手心攥得发白。那戴斗笠的女子似是察觉到异样,猛地转头,斗笠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刺,正是张文慧。她看清白裳羽的瞬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客栈内闯,想从侧门脱身。
“张文慧,站住!”白裳羽沉声喝止,脚步加快追上前,“十年前张文彬之仇,你不该迁怒无辜,王嫣然与当年悔婚之事无关!”
张文慧脚步一顿,猛地扯下斗笠,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眼神狠戾的脸,右手虎口处那道烫伤疤痕格外显眼。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砂:“无辜?王家满门皆恶,悔婚逼死我兄长,当年冷眼旁观的人,哪个算得无辜?王嫣然穿大红嫁衣风光出嫁时,可曾想过我兄长尸骨沉于河底,我漂泊十年忍辱负重?”
说话间,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缠着黑色蚕丝线的短匕,正是与杀害王嫣然同款的丝线,显然早有防备。赵虎林带着衙役及时赶到,前后门都已堵住,将她困在客栈前厅。
王浩也快步过来,看着张文慧,想起当年那个哭闹着上门的小姑娘,此刻只剩愤慨:“你兄长自尽是事实,可我父亲当年也是怕他性情偏激伤及大姐,并非全然无情!你杀我妹妹,已是滔天大罪,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尸!”
“留全尸?”张文慧笑得凄厉,“我从踏上清华县那日起,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今日要么血债血偿,要么拉着你们王家的人陪葬!”说罢,她挥着短匕就朝王浩扑来——在她眼里,王浩是王家纨绔,正是她复仇清单上的目标之一。
王浩没料到她这般凶悍,一时竟僵在原地。白裳羽反应极快,侧身挡在他身前,抬手格开短匕,手腕翻转,稳稳扣住张文慧的手腕,力道刚劲,张文慧吃痛,短匕“当啷”落地。
沈清明与赵虎林立刻上前,反手将张文慧按住,戴上枷锁。张文慧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王浩,又扫过白裳羽,恨意难平:“我兄长有才无错,错的是王家嫌贫爱富,错的是这世道趋炎附势!我不过是讨回公道!”
白裳羽蹲下身,捡起那把短匕,看着上面的黑色蚕丝线,语气沉缓:“公道该由县衙论断,而非私刑复仇。你若当年递状申诉,或是十年后寻证据翻案,尚可正兄长之名,可你杀了无辜之人,反倒让你兄长的冤屈,蒙上了血色污点。”
她这话戳中张文慧的痛处,她浑身一震,眼中戾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泪水:“申诉?当年县衙收了王家的银子,把我兄长的案子定为自戕,状纸递上去石沉大海!我漂泊十年,学得制毒、制机关,只为今日能报仇,我没得选!”
王浩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沉,他虽年幼,却也隐约听过当年父亲打点县衙的传闻,此刻看着张文慧的模样,再想起惨死的妹妹,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只对着白裳羽低声道:“白姑娘,当年之事……我确实不知内情,若真如她所说,王家欠张家一句道歉。”
白裳羽看向他,眼中少了往日的警惕,多了几分认可:“知错能提,还算有几分担当。眼下先带她回县衙,核对作案细节,当年旧案的是非,也该一并厘清。”
张文慧不再挣扎,任由衙役押着起身,路过白裳羽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低声道:“那杯醉魂散,我本没想要李玉堂的命,只是不想他碍眼。西跨院的机关,是我当年跟着老木匠学的,硫磺粉是擦铁钉除锈用的,没想到还是留了痕迹。”
一切线索都对应无误,命案真相已然明晰。众人押着张文慧往县衙走,王浩依旧跟在白裳羽身侧,只是不再像往日那般死缠烂打,偶尔开口,也都是问些案情相关的事,语气恭敬,分寸拿捏得当。
苏云溪凑到白裳羽身边,小声嘀咕:“没想到他今日倒还算靠谱,没添乱。”
白裳羽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前方张文慧的背影上,轻声道:“他虽偏执,却非全然无底线,今日之事,该是让他醒了几分。”她对王浩的态度,不再是全然的厌恶排斥,而是成了基于分寸的平和——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再无故冷淡,只当是案件相关的旁人,守着公私分明的界限。
行至县衙门口,恰好遇上王家老爷带着管家匆匆赶来,见到张文慧,老爷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你这疯女人,竟敢杀我女儿!”
张文慧冷笑:“王老爷,十年前你亲手撕碎我兄长的婚约,今日我取你女儿性命,不过是因果循环!你若还有半分良知,便该公开给我兄长赔罪!”
王家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却被王浩拦住。王浩看着父亲,语气坚定:“爹,当年之事或许真有隐情,先让县衙审清案子,若是王家有错,咱们该认的认,该赔的赔,不能再错下去了。”
王家老爷惊愕地看着儿子,似是没想到一向骄纵的他会说出这番话。沈清明趁机上前,拦下双方:“王老爷,此处是县衙地界,案情尚未审结,有话请到堂上说。白姑娘,劳烦你随我升堂,核对物证供词。”
白裳羽点头应下,转身往县衙内走时,王浩快步跟上两步,却又适时停下,没有再贴身纠缠,只在身后轻声道:“白姑娘,若是审案需要王家配合,或是调取当年旧物,你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必尽力办妥。”
白裳羽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多谢。”这一声多谢,没有敷衍,是对他今日行事分寸的认可。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虽知道她依旧未对自己动心,可这份态度的转变,已是极大的进展,他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定要收敛性子,不再做那些让她反感的事,或许终有一日,能让她另眼相看。
县衙大堂上,张文慧对杀害王嫣然的罪行供认不讳,从买黑色蚕丝线、准备醉魂散,到潜入西跨院设机关、行凶后逃离,每一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与白裳羽勘查的线索分毫不差。谈及十年前旧案,她还拿出了当年兄长写给王月娥的书信,信中满是深情,更有提及王家悔婚后,父亲受气病重、家中败落的细节,字字泣血。
白裳羽将书信收好,递给沈清明:“此信可作为当年旧案的佐证,连同张文慧的供词,一并整理归档。王嫣然的命案已然明晰,张文慧蓄意杀人,证据确凿,余下便是审结旧案,给张家一个公道。”
沈清明接过书信,郑重点头:“全凭白姑娘吩咐。”
堂外夕阳西斜,余晖洒在县衙的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这桩因绣球而起的命案,终于锁定真凶,可十年旧怨的厘清,王家的过错追责,才刚刚开始。而白裳羽对王浩的态度转变,也让这段纠缠的关系,多了几分未知的可能,更让后续的旧案审结,多了一份王家主动配合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