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景珩站在门口,目光从牌位移到太后脸上,再从太后脸上移到她身前的蒲团——那里有一滩新鲜的血迹,尚未干涸。
"母后……"他的声音带着原主惯有的惶恐,"这是……"
"你母妃的忌日。"太后站起身,裙摆扫过那滩血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十年了,哀家每年都会来。"
她走向萧景珩,步伐缓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皇儿知道,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萧景珩垂眸:"病……病逝。"
"病逝?"太后笑了,那笑声在密道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林氏那个贱人,怎么配病逝?她是被毒杀的,被哀家亲手……"她抬起手,蔻丹在烛光中泛着血色的光泽,"喂下的毒药。"
沈知白的手指攥紧。
萧景珩感觉到,身后的身体微微僵硬。
但他面上依旧带着茫然,像是一个听不懂大人话的孩子:"母后……在说什么?"
太后盯着他,目光如刀。
然后,她叹了口气。
"皇儿还是和从前一样。"她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懦弱,无能,听不懂话。哀家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林氏的儿子,还是……"她顿了顿,"还是从哪个野地里捡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萧景珩的脑海。
不是怀疑。
是确认。
太后知道,或者说,她怀疑——这个皇帝,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母后说笑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儿臣当然是母妃的儿子。母妃托梦给儿臣,说……说丞相要杀儿臣,说母后可以救儿臣。"
太后的表情变了。
"谢渊?"
"是。"萧景珩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母妃说,谢渊在儿臣的药里下毒,还说……还说母后您,也是知道的。"
他将三天前在慈宁宫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但这一次,太后的反应不同了。
她没有笑,没有威胁,而是……
沉默了。
密道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滴水的回音。
"皇儿,"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你母妃还说了什么?"
"说……"萧景珩咬了咬唇,像是在挣扎,"说谢渊通敌,证据在丞相府。说母后您,也想除掉谢渊。"
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景珩知道,自己赌对了。
太后与谢渊,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是盟友,但也是……
竞争对手。
谢渊想要一个完全可控的傀儡,而太后,想要一个……
听话的儿子。
"皇儿想怎么做?"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儿臣……儿臣不知道。"萧景珩低下头,"儿臣只知道,母妃说这个人——"他指了指沈知白,"知道谢渊的秘密。儿臣带他来这里,是想……是想找到证据。"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沈知白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评估,最后……
化为一声轻笑。
"沈明远的儿子。"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和你父亲一样,聪明,但……不识时务。"
沈知白躬身:"罪臣之子,参见太后娘娘。"
"罪臣?"太后挑眉,"你父亲不是罪臣,是哀家的……"她顿了顿,"棋子。一个没能完成任务的棋子。"
她转身,走向灵堂深处。
在那里,墙壁上有另一扇石门,与来时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
"皇儿想要证据?"她回头,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哀家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母后请说。"
"三日后,北狄使者离京,哀家要在城门口,看到谢渊的人头。"
萧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母后……"
"做不到?"太后的笑容冷了下去,"那皇儿就继续当你的傀儡,等着谢渊给你下毒,等着……"她指了指林氏的牌位,"等着你母妃的下场。"
她推开石门,露出后面的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是一只檀木箱子。
"沈明远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太后说,"皇儿可以带走,但三日后……"她顿了顿,"哀家要看到结果。"
身影消失在石门后,烛火随之熄灭。
黑暗中,萧景珩与沈知白对视。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陷阱。"
"我知道。"
"太后想让我们与谢渊两败俱伤,她坐收渔利。"
"我知道。"
"那陛下还……"
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像是一簇幽冷的火光。
"沈教授,"他说,用的是那个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称呼,"你知道投行的核心技能是什么吗?"
"……什么?"
"杠杆。"萧景珩走向那只檀木箱子,"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用别人的矛盾,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一匣文书——
谢渊与北狄王的密信。
谢渊贪污军饷的账目。
谢渊……毒杀先帝的证词。
"太后以为,她在利用我们。"萧景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但她不知道,这些证据,足够让谢渊死一百次。而我们……"他抬头看向沈知白,"我们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让他死,怎么死,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让谁替我们动手。"
沈知白沉默。
密道中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和文书翻动的沙沙声。
"陛下想利用太后?"他终于开口。
"不。"萧景珩合上箱子,"我想利用的,是谢渊的敌人。太后是一个,北狄王是一个,还有……"他顿了顿,"你。"
"我?"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些吧?"
沈知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陛下……"
"三日前,你在冷宫念的诗。"萧景珩的声音平静,"'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晏殊的词,但在这个时代,晏殊还未出生。你说这是'第二重暗号',那第一重是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沈知白叹了口气。
"陛下果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与萧景珩母妃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遇到一个能说出'奇变偶不变'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萧景珩接过玉佩,在烛光下端详。
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景和三年,林氏与沈氏,共盟。"
景和三年。
十年前。
他母妃被毒杀的那一年。
"你父亲……和我母妃?"
"是盟友。"沈知白的声音低沉,"他们都想除掉谢渊,都想……改变这个朝廷。但计划泄露,父亲下狱,林妃……"他顿了顿,"被毒杀。"
萧景珩握紧玉佩。
十年前的真相,像是一幅被撕裂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拼凑。
他的母妃,不是单纯的宫斗牺牲品。
她是一个……
改革者。
而沈明远,是她的盟友。
而眼前这个人,沈知白,是盟友之子。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陛下之前,没有问。"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也因为,我需要确认,陛下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还是……"他顿了顿,"只是另一个谢渊。"
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
几分孤独。
"我不是他们。"他说,"我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人。我没有他们的理想,没有他们的……"他寻找着合适的词,"牺牲精神。我想要的,只是活下去,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找到另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看向沈知白,目光坦诚得像是在谈判桌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筹码。
"在这个时代,我可以信任你吗?"
沈知白与他对视。
那双桃花眼中,有犹豫,有挣扎,最后……
化为一声叹息。
"陛下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历史系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历史是确定的。"沈知白的声音带着某种遥远的追忆,"已经发生的事,不会变。你可以研究它,理解它,甚至……预测它。但现实中,"他顿了顿,"人是不可测的。"
他走向萧景珩,在距离他只有一步的地方停下。
"但陛下,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什么?"
"历史中的那些改革者,那些想要改变时代的人。"沈知白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们大多失败了,死得很惨。但总有那么几个……"他伸出手,"成功了。"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低沉,"臣愿为陛下驱使。不是因为陛下是皇帝,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陛下和臣一样,都是想要……回家的人。"
萧景珩愣了一瞬。
回家。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锁住的房间。
曼哈顿的公寓,凌晨三点的咖啡,助理递来的行程表……
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突然清晰得像是昨天。
"我没有家。"他说,声音沙哑,"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那就建一个。"沈知白说,"陛下有知识,有身份,有……"他握紧萧景珩的手,"有臣。我们可以建一个,属于这个时代,也属于我们的……家。"
萧景珩看着他。
在黑暗中,在密道里,在无数阴谋与杀机的包围中,这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用一句话,给了他一个……
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好。"他说,"那就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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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萧景珩抱着那只檀木箱子,沈知白跟在身后,两人从丞相府的后门悄然离去。马车在巷口等候,李德全的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奴才以为……"
"以为朕死了?"萧景珩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狂,"朕的命,硬得很。"
他登上马车,在坐定的瞬间,突然僵住。
箱子的底部,有一个夹层。
他之前没有发现,是因为太后的出现打断了检查。但现在,在颠簸的马车中,他感觉到了——
那里,有一张薄薄的纸。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在车窗透进的微光中端详。
那是一封信。
字迹与沈明远的血书不同,更加娟秀,像是……
女子的笔迹。
"吾儿景珩亲启——"
萧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母妃的……遗书?
"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林氏与沈氏之盟,终有后继。谢渊通敌,太后共谋,先帝之崩,二人同罪。吾儿若欲复仇,勿信太后,勿急动手。谢渊之敌,在北狄;太后之敌,在宗室。待时机至,联合二者,方可成事……"
信的最后,是一句话——
"吾儿若遇沈氏后人,当以手足相待。林沈之盟,世代相继。"
萧景珩合上信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手足。
他母妃要他,与沈知白……
以手足相待。
但此刻,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看着那双在晨光中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
与"手足"截然不同的情绪。
"陛下?"沈知白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萧景珩收起信纸,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只是在想,三日后,怎么让谢渊……死得有价值。"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萧景珩下车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白。
"沈侍读。"
"臣在。"
"从今日起,你住承乾宫偏殿。"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沈知白愣了一瞬,然后躬身:"臣……遵旨。"
但萧景珩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是晨光的作用?
还是……
萧景珩转身走向宫门,将这个念头压入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三日后,谢渊必须死。
但怎么死,谁来动手,以及……
怎么让太后,成为下一个目标。
这些,才是他需要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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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他踏入寝宫的那一刻,李德全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陛下!不好了!"
"什么事?"
"谢丞相……谢丞相方才派人传话,说……"李德全的声音颤抖,"说北狄使者昨夜暴毙,说……说是陛下您,下的毒!"
萧景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北狄使者暴毙?
他昨夜一直在密道中,从未……
除非。
除非有人,借他的名义,杀了那个使者。
而那个人的目的……
"陛下!"沈知白从身后赶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嫁祸。谢渊想借北狄之手,除掉陛下!"
萧景珩闭上眼睛。
三日期限,提前到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传旨。"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召顾长风,带禁军,封锁宫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谢丞相……"
"让他来。"萧景珩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朕的宫里,杀朕第二次。"
他转身,看向沈知白。
"沈侍读,怕吗?"
沈知白与他对视,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那笑容,与密道中的那个,如出一辙。
"陛下,"他说,"臣怕的是,死在这里,没人知道真相。"
"那我们就让天下人知道。"萧景珩伸出手,"一起?"
两只手再次交握。
这一次,是在晨光中,在杀机前,在……
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起。"沈知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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