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铁靴声在宫道上回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萧景珩站在承乾宫的台阶上,看着顾长风带着一队亲兵快步走来。晨光将他们的铠甲染成金色,却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
"陛下!"顾长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谢丞相已率三百私兵,在朱雀门外等候。他说……说要进宫护驾,防止陛下被奸人蒙蔽。"
"奸人?"萧景珩挑眉,"指的是谁?"
顾长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景珩身后的沈知白。
"据说,是沈侍读。"
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预料之中的冷静,还有……几分被激怒的锋芒。
谢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北狄使者暴毙,嫁祸于他,再借"清君侧"之名入宫——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早有准备。
"顾统领,"他的声音平静,"朕问你,禁军三万人,有多少能战?"
顾长风愣了一瞬:"回陛下,约……约一万五千。"
"多少忠于朕?"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刀,劈开了表面的恭顺。
顾长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萧景珩的眼睛:"陛下,臣忠于先帝,忠于大胤。但臣……"他顿了顿,"臣更忠于,给禁军发饷的人。"
萧景珩与他对视。
这是一个交易。
顾长风在告诉他:你可以收买我,但你要证明,你有能力持续收买我。
"朕的私库,三万两。"萧景珩说,"今日全数拨给禁军,作为三个月的军饷预支。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朕昨夜拟的旨意,擢升你为禁军统领,正三品衔。谢渊的人,今日之内,全部替换。"
顾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陛下……"
"朕不是在收买你。"萧景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是在告诉你,跟着朕,你能得到什么。而跟着谢渊……"他顿了顿,"你只能得到,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下场。"
顾长风重重叩首。
"臣,万死不辞!"
萧景珩转身,看向沈知白。
"沈侍读,怕死吗?"
沈知白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陛下,臣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那朕就让你死个明白。"萧景珩伸出手,"跟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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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前,谢渊的三百私兵列阵以待。
老丞相骑在一匹白马上,面容平静,像是一位前来朝见的忠臣。但萧景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看到自己身后的沈知白时,眼底闪过一丝……
猎人看到猎物入网的喜悦。
"陛下!"谢渊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老臣听闻宫中生变,特来护驾。北狄使者暴毙,事关国体,请陛下……"
"请朕什么?"萧景珩打断他,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原主惯有的荒唐,"请朕交出凶手?还是请朕,交出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谢渊面前晃了晃。
谢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北狄王拓跋宏的密信。
萧景珩在檀木箱子的夹层中找到的,与太后给他的那份不同,这一份更加完整——完整到,包含了谢渊承诺"废帝立幼"的具体条款。
"丞相不认识?"萧景珩笑了,"那朕念给丞相听。'若丞相能废黜今上,改立幼主,北狄愿以十万铁骑,助丞相……'"
"陛下!"
谢渊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他上前一步,私兵随之而动,铠甲碰撞的声音像是某种威胁。
"陛下,这种伪造的文书,岂能轻信?老臣侍奉三朝,忠心可鉴日月……"
"忠心?"萧景珩将文书收起,目光扫过那三百私兵,"丞相带着三百甲士,来跟朕谈忠心?"
他抬起手。
宫墙之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顾长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禁军听令!保护陛下!"
谢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看向宫墙,又看向萧景珩,像是要从这个年轻皇帝脸上,找出某种他熟悉的痕迹。
但那里没有懦弱。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陛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变了。"
"人都会变。"萧景珩说,"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
他向前一步,与谢渊只有三尺之遥。
"丞相,朕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第一,带着你的私兵,退出朱雀门。三日后,北狄使者暴毙的真相,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第二……"他顿了顿,"朕现在就把这份文书,念给宫墙上的禁军听。让他们知道,他们三个月没发的军饷,去了哪里。"
谢渊的手指攥紧缰绳。
他在权衡。
萧景珩知道,这个老狐狸在计算——计算动手的胜算,计算退路,计算……
"陛下,"谢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臣……告退。"
他翻身上马,三百私兵随之转身。
但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萧景珩。
是看沈知白。
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忌惮,又像是……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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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退去后,萧景珩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沈知白从身后扶住他,手掌贴在他的背上,隔着龙袍,传来稳定的温度。
"陛下,"
"没事。"萧景珩直起身,"只是……有点累。"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着文书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刚才那一刻,他与谢渊的距离只有三尺。若老狐狸选择动手,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但他赌对了。
赌谢渊舍不得三百私兵,赌他舍不得多年经营的"忠臣"名声,赌他……
还想继续这个游戏。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压低,"谢渊最后那个眼神……"
"朕看到了。"萧景珩转身走向宫内,"他在看。不是看朕,是看你。"
"看我?"
"你在丞相府的密道中,发现了什么?"萧景珩突然问。
沈知白愣了一瞬。
"臣……臣只看到了太后的灵堂,还有……"
"还有一扇门。"萧景珩接上他的话,"太后离开的那扇门。你没有跟上去,因为朕在。"
沈知白沉默。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萧景珩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臣不知道。"沈知白的声音平静,"但臣注意到,太后离开时,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枚虎符。"沈知白抬起眼,"北疆驻军的虎符。"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疆驻军。
二十万大军。
太后手中,竟然握着这样的筹码?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更低了,"臣怀疑,太后与谢渊的联盟,早已破裂。她给陛下的证据,不是为了让陛下除掉谢渊,而是……"
"而是让朕与谢渊两败俱伤,她坐收渔利。"萧景珩接上他的话,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朕知道。从她在密道中现身的那一刻,朕就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刚才更加沉重。
"但朕没有选择。在这个棋局中,朕是最弱的一方。没有兵权,没有财权,甚至没有……"他顿了顿,"甚至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知白。
"除了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萧景珩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在投行的世界里,信任是最稀缺的资源,他早已学会了——永远不要把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
但此刻,看着沈知白那双眼睛,他发现自己在……
打破原则。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有些沙哑,"臣……"
"不必回应。"萧景珩摆摆手,"朕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这个时代,在所有人都在演戏的时候,需要一个……"他寻找着合适的词,"需要一个,知道'奇变偶不变'的人。"
沈知白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
几分萧景珩读不懂的情绪。
"陛下,"他说,"臣也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陛下。"
"什么?"
"臣在密道中,不仅看到了太后的灵堂。"沈知白的声音压低,"臣还看到了……另一个牌位。"
萧景珩皱眉:"谁的?"
"没有名字。"沈知白说,"只有一行字——'景和三年,殁于此地者'。"
景和三年。
十年前。
他母妃被毒杀的那一年。
也是……沈明远下狱的那一年。
"那个地方,"沈知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有血痕。很多血痕。像是……像是有人在那里,被囚禁了很久。"
萧景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妃的遗书——"谢渊通敌,太后共谋,先帝之崩,二人同罪"。
先帝之崩。
先帝,是在景和四年驾崩的。
也就是说,在官方记录中,先帝是在母妃死后一年,才……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臣怀疑,景和三年,宫中发生过一件大事。一件被掩盖了十年的大事。"
"什么大事?"
"臣不知道。"沈知白摇头,"但臣知道,谢渊和太后,都在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与景和三年有关,与……"他顿了顿,"与陛下您,也有关。"
萧景珩睁开眼睛。
"与朕有关?"
"陛下可知道,您为何会被选中继位?"沈知白问,"先帝有七子,长子早夭,次子被废,三子、四子、五子皆在封地,六子年幼。而您,排行第七,母族被灭,无依无靠……"
"是最容易被控制的傀儡。"萧景珩接上他的话。
"是。"沈知白点头,"但臣查过,先帝驾崩前,曾留下一份遗诏。那份遗诏,原本指定的继承人,不是陛下。"
萧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
"三皇子,萧景睿。"沈知白说,"如今的……燕王。"
萧景珩沉默。
燕王萧景睿,封地在江南,手握十万大军,是藩王中势力最大的一支。若先帝遗诏指定的是他……
"那份遗诏,现在在哪里?"
"消失了。"沈知白说,"先帝驾崩当夜,慈宁宫走水,烧毁了半个宫殿。遗诏,据说就在那场大火中……"
"被毁了?"
"或者被藏起来了。"沈知白的声音更低了,"臣怀疑,太后手中,有一份遗诏。不是原件,是……副本。她用那份副本,要挟谢渊,要挟……"
"要挟朕。"萧景珩接上他的话,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所以朕必须听话,必须按照她的剧本演,否则……"
"否则,她可以随时废黜陛下,改立燕王。"
两人对视,同时陷入沉默。
晨光透过窗棂,在殿中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未解的谜团。
"沈侍读,"萧景珩终于开口,"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若朕要查清楚景和三年的真相,要找到那份遗诏,要……"他顿了顿,"要在这个时代,建立一个可以'回家'的地方,你愿意帮朕吗?"
沈知白与他对视。
那双桃花眼中,有犹豫,有挣扎,最后……
化为一声叹息。
"陛下,"他说,"臣已经帮了。"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玉佩——与萧景珩母妃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的字不同。
"林沈之盟,世代相继。"
萧景珩接过玉佩,在晨光中端详。
"这是……"
"父亲留给臣的。"沈知白说,"他说,若有一日,林氏后人需要,沈氏当倾尽全力。陛下,"他顿了顿,"在臣那个时代,这种承诺,叫做……"
"投名状。"萧景珩接上他的话,笑了。
他握紧玉佩,感受着上面温润的触感。
这是筹码。
也是……信任。
"好。"他说,"那朕也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
"三日后,朕会让谢渊,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萧景珩的目光望向窗外,"但不是按照太后的剧本。朕的剧本,是……"
他转身,看向沈知白,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让谢渊自己,把遗诏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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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承乾宫。
沈知白住在偏殿,隔着一道回廊,可以望见主殿的灯火。他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日前,他还是教坊司的杂役,装疯卖傻,任人践踏。
三日后,他是正五品侍读,住在皇宫,与皇帝……
与另一个穿越者,共谋大事。
这种转变,快得让他不真实。
"沈侍读,睡了吗?"
声音从窗外传来。萧景珩披着一件单衣,站在月光下,像是一个……
睡不着的孩子。
"陛下?"
"朕睡不着。"萧景珩翻窗而入,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皇帝,"想找人说话。"
沈知白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陛下,这于礼不合。"
"礼?"萧景珩在榻边坐下,"朕今日在朝堂上,当着三百甲士的面,威胁当朝丞相。朕的'礼',早就不存在了。"
他看向沈知白,目光坦诚:
"朕只是想……找个人,说说那个世界的事。"
沈知白沉默。
然后,他在萧景珩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窗外的月色。
"陛下想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萧景珩的声音带着某种遥远的追忆,"比如……你那个时代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沈知白笑了:"陛下想喝咖啡?"
"想。"萧景珩点头,"朕前世每天凌晨三点,靠咖啡续命。那时候觉得苦,现在……"他顿了顿,"现在却想,能再苦一次,也好。"
沈知白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
咖啡豆?
"臣穿越前,正在图书馆的咖啡厅。"他说,"这些是臣口袋里剩下的。三年了,早已不能喝,但……"
萧景珩接过布包,在鼻尖轻嗅。
那味道。
苦涩,醇厚,带着某种……
家的气息。
"沈知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忘记。"萧景珩将布包握紧,"谢谢你还保留着,那个世界的……痕迹。"
两人并肩坐在月光下,像是两个迷失在异乡的孩子,靠着一点点回忆取暖。
"陛下,"沈知白突然开口,"臣有一个问题。"
"什么?"
"若我们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他的声音很轻,"陛下会回去吗?"
萧景珩沉默。
回去?
回到那个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回到私人飞机的云海之上,回到……
那个没有人在等他回去的公寓?
"朕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朕知道,若回去,朕会想念这里的。"
"想念什么?"
萧景珩转头,看向沈知白的侧脸。
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古画中的仙人,清冷,疏离,却又……
真实。
"想念可以说话的人。"他说,"想念……"他顿了顿,找到那个词,"想念可以信任的人。"
沈知白转过头,与他对视。
那双桃花眼中,有月光在跳动。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也是。"
两人对视,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远处传来更鼓声,萧景珩才恍然回神。
"朕该走了。"他站起身,"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陛下。"沈知白叫住他。
"什么?"
"那枚玉佩,"沈知白说,"陛下收好。它不仅是信物,也是……钥匙。"
"钥匙?"
"丞相府密道的钥匙。"沈知白的声音压低,"臣怀疑,那条密道,通往的不只是太后的灵堂。它通往的,是……"
他顿住,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是什么?"
"景和三年的真相。"沈知白终于说,"陛下,臣怀疑,您的母妃,没有死。"
萧景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你说什么?"
"臣只是怀疑。"沈知白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臣在密道中,看到了太多不合理的东西。那滩血迹,那个无名牌位,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太后提到您母妃时的表情。"
"什么表情?"
"不是得意。"沈知白说,"是……恐惧。"
萧景珩闭上眼睛。
母妃。
那个在记忆中温柔笑着的女人,那个教他读书写字的女人,那个……
被毒杀在冷宫中的女人。
若她没死?
若这十年的仇恨,都是建立在一场谎言之上?
"陛下,"沈知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三日后,谢渊的宴席,是一个机会。臣想……"
"想什么?"
"想再探一次密道。"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这一次,臣要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