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叶鼎之4

厮杀后的余烬被夜风轻轻卷起，散入空中，渐渐消失不见。远处庙会的喧嚣声又慢慢涌了过来，像是潮水回涨，但两人的耳中却依旧安静得如同深山古潭。

叶鼎之抬起手，替夜昙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指尖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动作却极为轻柔，生怕弄疼她分毫。他望着她红通通的眼眶，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安，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让人心头忍不住柔软下来。原本因厮杀而燃烧的戾气，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化作了绕指柔情。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说着，伸出手牵起了她的小手。他的掌心温热，却略显粗糙，像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夜昙点了点头，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掌，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踩着月光洒下的银辉，避开热闹非凡的街道，朝着城外幽深的山林走去。

山路蜿蜒崎岖，碎石和断枝铺满了小径，稍有不慎便可能摔倒。叶鼎之怕她受伤，索性弯下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夜昙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嘭、嘭、嘭，仿佛每一下都敲进她的心底。

“叶鼎之，”她微微埋着头，声音细若蚊呐，“你会不会怪我？如果不是我缠着你逛庙会，也不会被人盯上……”

叶鼎之的脚步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怀中的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了透明色，好似沾了露水的蝶翼，微微颤动着。

“不怪。”他的嗓音低缓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就算没有庙会，他们迟早也会找来。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夜昙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眉头皱得死紧，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不许这么说！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我不后悔！”

叶鼎之看着她倔犟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流。他抱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继续往上攀登。直到走到一处清泉旁，他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泉水清澈见底，映着皎洁的月光，波光粼粼如碎银般闪烁。

他寻了些干燥的草木，拾掇一番后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火苗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夜昙接过水囊，小小地抿了两口，又递还给他。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火堆旁，谁也没开口说话，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有偶尔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打破了寂静。

“叶鼎之，”夜昙忽然侧过头，低声唤道，“你能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吗？”

叶鼎之沉默片刻，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簌簌飞舞，腾空而起。他目光微黯，声音低沉而怅然：“我本名叫叶云，是北离军神叶羽的儿子。那年冬天，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我侥幸被忠仆救下，从那以后隐姓埋名，辗转各地拜师学艺，只为了有一天能够洗刷叶家的冤屈。”

夜昙听得胸口发酸，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你一定会成功的，我相信你。”

叶鼎之注视着她眼中的坚定，唇角扬起一抹笑，可眼底仍藏着一丝苦涩。曾经，他认为复仇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然而此刻，他心中却多了一份无法忽视的牵挂。

“等我报了仇，”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从未如此认真，“我会带你去江南。那里有小桥流水，有杏花微雨。我们可以买一座小院子，种满你喜欢的花。”

夜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盛满了星辰：“真的吗？”

“真的。”叶鼎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我说到做到。”

夜昙欢呼一声扑进他的怀里，眉眼弯成了新月，笑得灿烂无比：“那说好了，不许反悔哦！”

“嗯，不会反悔。”他的声音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两人相拥着坐在火堆旁，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夜风轻拂，山泉叮咚作响，月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温度。

不知何时，夜昙疲惫地靠在叶鼎之的肩膀上，渐渐合上了双眼。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叶鼎之低头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他轻轻将她抱起，寻到一块干燥的草地，把自己的外袍铺好，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去。

他坐在一旁，握剑守候，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江南的小院、杏花微雨的憧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只要能守护她平安喜乐，即便刀山火海，他也愿意闯一闯。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柔和地洒在夜昙的脸庞上。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后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叶鼎之熟悉的眉眼，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他的声音透着晨醒的沙哑，听起来却格外动听。

夜昙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眼底明显的红血丝，心疼地问道：“你一夜没睡？”

叶鼎之摇了摇头，随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笑道：“无妨。”

晨光洒落，笼罩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夜昙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她还没来得及退开，就感觉到叶鼎之浑身猛地一僵，愣愣地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夜昙的脸颊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忙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声音细不可闻：“我……我只是觉得，晨光很好，你也很好……”

叶鼎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清爽明朗，像山间的风穿过树林，轻轻拂过夜昙的心尖。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至极：“嗯，你也很好。”

晨光之中，两人相拥而立，望向远方。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杏花盛开十里，仿佛预示着他们期盼的岁岁年年，已经不再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