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情劫
天裂第七十三日。
那道横亘苍穹的狰狞伤口已从最初的恐慌之源,沦为人们麻木面对的异常天象。它像一只半睁的、冷漠的眼睛,偶尔渗出些不祥的暗光,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悬挂在那里,让人几乎要忘记它最初出现时带来的天地震动。
直到此刻。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仿佛已经响彻了万古。
恒古、悠远、沉重,每一个音节都似从洪荒尽头碾轧而来,穿透皮囊,直击魂灵。暗沉天幕骤然绽开万千金莲,每一朵都在舒展花瓣,流淌出的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审视般的清冷,将世间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雷鸣随之滚荡,自四面八方汇聚,并非单一的音节,而是一种持续的、压迫性的震荡,震得人脚下发麻,心胆俱颤,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金光愈发炽盛,于天幕中央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一行行巨大、古朴、完全无法辨识却又能被任何生灵瞬间理解其意的文字。它们冰冷地闪烁着,如同天道投下的、不容置疑的判决:
“天地变易,劫运更迭。众生心性,多有不足。今启情劫之试,溯本溯源,重历旧情亏欠。磨砺心性,积累功德,精进修为。功成者,道途可期,更上层楼;败者,或止步散仙,修为永锢;或身陨道消,神魂俱灭。”
字字诛心,句句惊魂。
规则降临刹那,无形的浪潮席卷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并非灵力冲击,也非物理压迫,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唤醒”。无数人脑海中轰然一震,那些被时光掩埋、被自我粉饰、被刻意遗忘的前尘旧事——那些对某人曾有过的亏欠、遗憾、未尽的承诺、带来的伤害、隐藏的愧疚——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清晰得仿若昨日。
“不——!”
“是她……我对不起她……”
“我当初为何要那样做?!”
惊呼、痛哭、嘶吼、癫狂的大笑、绝望的呜咽……各种声音从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从山野的每一处洞府迸发出来。修士与凡人并无区别,在骤然被揭开的陈年伤疤面前,都痛得原形毕露。整个世间仿佛瞬间坠入一座以情为燃料、以记忆为刑具的炼狱,空气中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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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雕栏的露台高悬于云岚宗之巅,本是俯瞰云海、静心悟道的绝佳之处。此刻,却成了这情觉风暴中的一个孤岛。
云芷一袭烟霞色长裙,裙摆被骤然紊乱的灵气流吹得微微拂动。她身侧,站着她的未婚夫,被誉为当世最年轻的大乘巅峰、云岚宗首席弟子、在“天裂”异象出现后更被隐隐奉为“救世主”的谢无妄。
他身着月白流云纹道袍,身姿挺拔如孤松,周身自然流转着一层清冷凛冽的气息,在此刻天地间弥漫的混乱与哀嚎中,他眉头微蹙,正试图以自身浑厚精纯的灵力稳住露台周遭躁动不安的天地元气,护住这一方清净。
然而,云芷什么都感觉不到。
听不见远近那令人心碎的喧嚣,也感觉不到谢无妄身上散发出的、试图为她隔开纷扰的庇护气息。
在那金色文字烙印心魂的瞬间,她眼前猛地一黑,旋即被一片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血红淹没。
是剑光。
清冽如秋水,冰冷似寒霜的剑光。
属于谢无妄的本命灵剑——“断尘”。
前世的记忆碎片,带着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锋利的刃,蛮横地、毫无预兆地撕开了她神魂深处某个被重重封印的角落,汹涌而出。
同样是这张清绝出尘、曾令她痴迷眷恋的脸庞。
同样是这双如今看似淡漠平静、偶尔望向她时隐含纵容与关切的眼睛。
场景却切换到了某个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时刻——同样是关乎天道存续、苍生安危的危急关头,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她记得自己挡在他身前,面对汹涌而来的、足以污染灵脉的混沌魔气,试图为他争取一丝调息蓄力的时间。
可他呢?
为了斩断最后一丝可能动摇道心的“牵绊”,为了圆满他那至高无上、不容丝毫瑕疵的“无情大道”,他手中的“断尘”剑,是如何精准而稳定地,越过她的肩头,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
刺穿了她的背心。
冰冷的剑锋穿透血肉,绞碎心脏的剧痛清晰得可怕;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溃散,带来一种急速坠入虚无的恐慌;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自己体内喷涌而出,浸湿了衣袍,也溅上了他执剑的手。
她记得自己倒下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惊愕,没有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只有一片冻结万古的、非人的寒冰,和瞳孔深处映出的、对她迅速消逝生命的彻底漠然。
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她,便毫不停留地转身,衣袂翻飞,不染尘埃,迎向那所谓的天道危机,背影决绝得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原来,前世她以为的两情缱绻、并肩作战,不过是一场为证道铺路的虚幻温情。她云芷,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谢无妄修行路上,一块需要被最终“斩断”的绊脚石,一件可以用完即弃的工具。
“噗——!”
一口鲜红滚烫的血,毫无预兆地从云芷口中狂喷而出,溅在身前洁白的玉石栏杆上,点点猩红,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剧烈的疼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神魂被强行撕裂、被冰冷记忆反复凌迟的惨烈。
“阿芷!”
谢无妄一直维持的镇定骤然崩裂,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伸手欲扶,指尖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声音里是全然陌生的惊惶与急切。
云芷却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虚弱的眩晕,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用手背,然后是衣袖,狠狠地、几乎是粗鲁地擦去唇边和下颚沾染的血迹。再抬头时,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平日的温婉依赖、巧笑倩兮,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又用冰冷粘合剂重新拼凑起来的、布满无形裂痕的疏离与漠然。
那双曾盛满星光、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映着天幕上依旧冰冷闪烁的金色劫文,也清晰地映出谢无妄瞬间苍白如纸的面容,和他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因她抗拒和眼神变化而产生的恐慌。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重活一世,她潜意识里对“深情”二字的隐约恐惧,对“唯一”承诺的本能排斥,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她这一世刻意放纵、游戏人间、广纳“知己”、将真心视为玩物,并非天生放荡,而是灵魂深处对前世那份致命“真心”的恐惧与叛逆!
真好,不是吗?
天道这所谓的情劫,对她而言,不过是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而对谢无妄……
云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开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泪光,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围的混乱还在发酵,有人因回忆起辜负道侣而捶胸顿足,有人为曾经错过的挚爱嚎啕大哭,更多人是对即将到来的、需直面亏欠者的“情劫”感到恐惧绝望。
云芷却觉得,自己的心在喷出那口血后,反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冰原。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下方因情劫降临而乱象纷呈的云岚仙城,掠过那些沉溺于过往情伤、狼狈不堪的修士与凡人,最终,落在了远处天际。
那里,几道色泽各异、却都迅疾如电的流光,正冲破混乱的灵气流,坚定不移地朝着她所在的露台方向疾驰而来。她认得那些气息——属于她这一世那几位颇有名望的“入幕之宾”,她戏称为“后宫”的出众男子。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前世“断尘”剑锋的冰冷彻骨,和今生心头血喷涌而出时的温热粘腻。
两种感觉交织,让她胃里一阵翻腾,眼神却越发冰亮。
“谢无妄,”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吐血后的沙哑,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砸进谢无妄骤然紧缩的心脏,“你看,天道说我‘心性不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天幕上冰冷的金字,嘴角那抹冷笑加深了些。
“我这‘不足’的心性,怕是注定要在这‘情劫’里,好好滚上一遭,磨个彻底了。”
谢无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彻底冻结。
“你,继续证你的无情道,”她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或者说,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可悲的幻象,“而我,要去历我的劫了。”
“我们……”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今生,直抵前世他漠然转身的背影,“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体内灵力强行运转,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神魂剧痛,身化一道绚丽却决绝的虹光,并非投向身侧触手可及的谢无妄,而是径直迎向了远处那几道奔赴而来的流光。
姿态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留恋。
天幕上,“情劫已启,因果自偿”几个大字金光流转,冰冷地注视着下方芸芸众生。
露台上,只余谢无妄一人。
他伸出的手还僵硬地停留在半空,维持着欲扶未扶的姿势,指尖冰冷,微微颤抖。身前栏杆上,那摊属于云芷的鲜血红得刺眼,在白玉的映衬下,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耳边,轰隆隆的天道雷声尚未完全平息,嗡嗡作响,却盖不住他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寸寸碎裂、轰然崩塌的巨响。
她离去时那冰冷的、洞悉一切又充满厌弃的眼神,与前世记忆碎片中,她倒在他剑下时,最后回望他那一眼——那难以置信的、悲伤的、最终归于死寂了然的眼神——
在这一刻,离奇而残酷地重合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灭顶的恐慌与剧痛攫住了他。不是道心受损的预警,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在坍塌。
“阿芷……”他哑声低唤,却无人回应。
只有带着血腥气的风,穿过空旷的露台,卷起他月白的袍角,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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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并未远遁。
她在距离云岚宗百里外的一处精致别院落下。这院子是她早年购置,偶尔用来与那几位“知己”小聚,谢无妄知晓此处,却从未来过,似是默认了她这方“胡闹”的天地。
刚落地,气血又是一阵翻涌,她扶着院中的梧桐树干,低声咳嗽,指尖渗出灵力不稳的微光。
“阿芷!”
“云仙子!”
几道身影几乎同时落下,将她围在中间。来的共有四人:
苏珏,药王谷少主,一身青衫,温润如玉,此刻脸上满是焦急,立刻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探脉,指尖绿光莹然。
慕离,散修剑客,黑衣冷峻,背负长剑,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眼神却锐利地扫视四周,隐含守护之意。
洛羽,天音阁这一代最出色的乐师,怀抱一张白玉古琴,眉眼风流,此刻也收敛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担忧地看着她。
最后是南宫瑾,出身修真世家南宫家,擅长阵法符箓,性格最为跳脱,此刻却抓耳挠腮,想靠近又怕唐突:“云姐姐,你怎么样?那天幕怎么回事?你突然传讯让我们速来……”
云芷缓过一口气,推开苏珏把脉的手,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冷光。
“我没事。”她声音平静,扫过眼前这四张风格各异、却皆属世间难得的俊朗面孔。前世,她眼里只有谢无妄,视其他男子如无物。今生,她刻意与他们周旋,或赏其才,或图其势,或单纯享受被追捧的乐趣,从未付出真心,也警告过他们不必认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掌控者,游戏人间,绝不泥足深陷。
直到此刻,天道揭开前世伤疤,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这看似放纵不羁的行为背后,藏着多么深的恐惧和自毁倾向——既然真心会被践踏,会被用来证道,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真心,将一切情爱视为游戏,将别人的真心也踩在脚下。
多么可悲,又多么……有效。
至少在这一刻,当她从谢无妄身边决然离开,有这些人会因为她一道传讯而毫不犹豫地赶来。无论他们出于何种目的,这份“被需要”、“被选择”的假象,也能暂时填补那彻骨冰寒带来的空洞。
“情劫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云芷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她需要理清思路,更需要……稳住身边这些“棋子”。情劫之下,人心惶惶,她不能先自乱阵脚。
“知道了,”洛羽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略显凝滞的音,“想起些陈年旧事,不甚愉快。不过,”他抬眼看向云芷,眼中带着试探,“云仙子唤我等前来,可是有所吩咐?莫非仙子……也想起了什么亏欠之人?”他语气看似轻松,指尖却不自觉地绷紧。
其他几人也神色微动,看向云芷。
云芷心中冷笑。是啊,情劫规则是“想起亏欠过的旧情人”,这些人第一时间赶来,除了关切,未必没有试探之意——试探她云芷,是否也曾亏欠过他们中的谁,或者……谢无妄。
“亏欠?”云芷轻轻重复这个词,忽而嫣然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慵懒的凉薄,“我这一生,快意恩仇,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来亏欠?”
她目光流转,依次看过四人:“与诸位相交,亦是坦荡。我贪慕诸君才华风采,诸君或喜我颜色,或有所他图,你我各取所需,明码标价,银货两讫,谈何亏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刻薄,将彼此之间那层暧昧薄纱彻底撕开。苏珏眉头微蹙,慕离眼神暗了暗,洛羽笑容微僵,南宫瑾则挠了挠头,有些讪讪。
“不过,”云芷话锋一转,指尖轻叩石桌,“天道无情,规则已定。这‘情劫’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我云芷行事,向来不喜被动。”
她抬眼,目光灼灼:“诸位可愿助我?”
“助你?如何助你?”慕离沉声问。
“这情劫,既要‘重历旧情亏欠’,无非是让被亏欠者与亏欠者重逢,了结因果。”云芷缓缓道,脑中思绪飞快转动,“我自问不曾亏欠谁,但保不齐有人会觉得亏欠了我,或者……借此机会生事。”
她想到谢无妄。前世的“亏欠”,是生死大仇,岂是寻常情劫可比?他若被规则唤醒前世记忆……不,看他方才在露台上的反应,恐怕尚未完全忆起,或者记忆模糊。但无论如何,他必然会来找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面前,将“云芷已非昔日云芷”这个事实,砸得粉碎。
“我要你们,”云芷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像往常一样,陪在我身边。游山玩水,品茗论道,奏乐寻欢……越是张扬,越是惬意,越好。”
她要谢无妄看见,离开他,她云芷依旧活得风生水起,裙下之臣无数,快活肆意。他的“亏欠”,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早已无足轻重,甚至是一种可以拿来戏谑的谈资。
她要将他前世给予她的漠视与伤害,以一种更残忍、更诛心的方式,还给他。
苏珏沉默片刻,道:“阿芷,你与谢无妄……”他未尽之言,众人都懂。云芷与谢无妄的婚约,天下皆知。如今情劫降临,云芷却要他们配合演戏,刺激谢无妄,这浑水……
“婚约?”云芷嗤笑一声,抬手捋了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与冷,“很快就不作数了。我云芷,岂会与一个‘亏欠’我之人,继续纠缠?”
她看向四人,眼神带着审视与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当然,此事或有风险,毕竟对方是‘救世主’谢无妄。诸位若不愿,现在便可离开,我绝不阻拦,往日情分,一笔勾销,亦无‘亏欠’。”
院内一时寂静。
片刻,南宫瑾率先跳起来:“云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南宫瑾是怕事的人吗?谢无妄怎么了?小爷早就看那冰块脸不顺眼了!姐姐要我怎么做,吩咐便是!”
洛羽轻抚琴弦,笑了笑,眼底却有些复杂:“仙子有令,洛某自当奉陪。只是这‘戏’……仙子需把握好分寸,莫要引火烧身。”
慕离只简短吐出两字:“可护你周全。”
苏珏最后叹了口气,温声道:“阿芷,我知你心有郁结。此事我应下,但你要答应我,莫要太过伤及自身。你方才吐了血,神魂有损,需好生调养。”他终究是医者,最在意的仍是她的身体。
云芷看着他们,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落定之感。也好,有这些人在侧,至少声势够大,场面够热闹。
“那就……有劳诸位了。”她端起石桌上不知谁斟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凉,苦涩满口,她却甘之如饴。
一场针对谢无妄的、盛大而残忍的“情劫”序幕,就此拉开。只不过,历劫的方式,由她云芷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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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云芷果真“践行”了她的话。
她并未闭关躲避情劫,反而高调地带着苏珏、慕离、洛羽、南宫瑾四人,出入各大仙城盛会、拍卖行、风景名胜。一行五人,男俊女靓,气度不凡,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云芷与谢无妄的婚约众所周知,如今她身边却围绕着其他出色男子,举止虽不至于放浪,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足以让任何明眼人看出不寻常。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修真界。
“听说了吗?云岚宗那位云芷仙子,情劫一到,直接把谢道尊晾一边了!”
“何止晾一边!你没看见,她跟药王谷少主同乘一骑,赏花游湖呢!”
“啧啧,据说天音阁的洛羽公子日日为她抚琴,琴声那叫一个缠绵悱恻……”
“谢道尊真是……可怜啊。一心修行,护佑苍生,道侣却……”
“话不能这么说,情劫之下,想起亏欠旧情人,云仙子这般做派,莫不是谢道尊曾亏欠于她?”
“怎么可能!谢道尊光风霁月,岂是那种人?定是云芷仙子本性风流,借题发挥!”
各种猜测议论纷纷扬扬。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无妄,自那日后,再未公开露面。云岚宗对外只说道尊有所感悟,闭关静修。但有心人注意到,云芷所在的别院附近,偶尔会有极其隐蔽的、属于大乘修士的神识掠过,停留片刻,又悄然退去。
云芷能察觉到那些神识。冰冷,克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探究。她知道是谁。每一次,她都仿佛毫无所觉,只笑意盈盈地与身侧的男子交谈,或倾听洛羽的琴音,或让苏珏为她调理灵力,或与南宫瑾讨论新得的阵法图,或请慕离指点剑招。
她笑得越发明艳,举止越发恣意,心中那片冰原则越发扩大。
直到半月后,一场由中州第一大商行“玲珑阁”举办的珍品拍卖会上。
云芷带着四人,包下了二楼视野最好的一个雅间。她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洛羽在一旁焚香,苏珏为她剥着灵果,慕离抱剑立于窗前,南宫瑾则兴奋地翻看着今日的拍卖名录。
拍卖会进行到高潮,压轴之物乃是一枚罕见的上古“定魂玉”,据说对稳固神魂、抵御心魔有奇效,正是目前神魂受损的云芷所需之物。
竞价激烈。当价格抬到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时,一直沉默的慕离突然开口:“三号雅间,谢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