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的山风磨平了棱角,却磨不平大圣那双火眼金睛里的桀骜。
“泼猴。”
云雾里传来一声轻唤,慈悲里裹着叹息。
孙悟空眼皮都懒得抬:“观世音。今日是来念经,还是来看俺老孙的笑话?”
莲台落地无声。观音手持净瓶,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走近几步,俯身看着这只被压了四百九十七年的猴子。
“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不去。”孙悟空嗤笑
观音:“此番只有你能去,去护一个人。”
孙悟空终于睁开了眼。金瞳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谁?”
“绛珠仙草的转世。”
“那株长在三生石边的草?”孙悟空皱眉,“她与俺何干?”
“你与她,同出一源。”观音指尖轻点,一缕光华落入孙悟空眉心。
记忆如潮涌来——
那是混沌初开时,株绛珠草,恰生在小半灵石之侧。
“她饮了你半身灵石的露水三千年。”观音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如今她下凡还泪,劫数重重。你若护她一世平安,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你脱困之时。”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山风卷起他额前枯草般的毛发。
“为什么是俺?”
“因为只有你能护住她。”观音将一枚玉简放在他面前,“这是佛祖法旨。你一缕元神下界,真身仍在此处。事成之后,因果两清。”
孙悟空盯着那玉简,忽然笑了。笑声撞在山壁上,惊起几只昏鸦。
“好个慈悲为怀的佛祖!拿那株草的命,来换俺老孙的自由?”他金瞳灼灼,“你们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观音不语,只将净瓶中的杨柳枝轻拂。
一滴甘露落下,在孙悟空额间化作一道浅金色的印记。
“此印可掩你元神气息,化你为凡人模样。时限……”观音顿了顿,“到她泪尽之日,或身死之时。”
孙悟空感受着额间微凉:“若俺不答应呢?”
“那她便活不过明年春。”观音转身,白衣没入渐起的夜雾,“她的命,在你一念之间。”
贾府
早春的雨细得看不见,只在青瓦上积成一层湿意。
“姑娘,”雪雁轻手轻脚进来,“外头来了个投靠的小厮,说是管家荐来的,老家遭了灾……”
“这种事也来烦姑娘?”王嬷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打发了便是。”
“可他说……他会侍弄花草。”雪雁小声道,“咱们园子养的绛珠草,前些日子不是枯了几株吗?姑娘心疼得紧……”
黛玉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草。母亲说,这草有个诗意的名字,却偏偏生得脆弱,离了故土便难活。
“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
“他说姓石,叫茗石。十六七岁模样,话不多,但眼睛亮得很。”
黛玉沉默了片刻:“让他在候着吧,我稍后去见见。”
外院柴房旁
孙悟空——如今该叫茗石了——正蹲在墙角,盯着石缝里一株将枯未枯的绛珠草。
四百九十七年没闻过泥土味了。他伸手碰了碰草叶,那草竟轻轻一颤,叶尖无风自动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同源之谊。
罢了,就当还这草三千年作伴的情分。
脚步声传来。
茗石抬头,看见廊下一抹浅碧色的身影。
那是个瘦得惊人的小姑娘,十三四岁年纪,裹着素绒斗篷,脸白得像宣纸,唯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蓄着两潭深秋的雨。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心头同时一震——
黛玉觉得这少年的眼睛太过锋利,不像寻常仆役,倒像……像庙里金刚像的眼睛,只是少了怒目,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茗石则看见她眉心一缕极淡的仙气,正被浓郁的凡尘病气缠绕蚕食。观音没说错,这株草若无人护着,怕是活不久。
“你会侍弄花草?”黛玉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会一点。”茗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特别是这种娇气的草。”
这话说得不太恭敬,雪雁已经瞪眼了。黛玉却笑了——极浅的一个笑,像蜻蜓点水。
“那园子里的绛珠草,就交给你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你叫茗石?”
“是。”
“名字有趣。”她轻声说,“石本无言,何来茗之雅趣?”
茗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金瞳深处泛起一丝玩味。
这株草转世一遭,倒比从前伶牙俐齿了。
他从怀里摸出观音给的玉简。简上只有两行字:
“绛珠泪尽,石猴归山。”
“情劫难度,各安天命。”
第二行字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茗石盯着那八字看了很久,忽然一捏,玉简化作齑粉,散在夜风里。
“各安天命?”他对着月亮扯了扯嘴角,“俺老孙偏要看看,这天命,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