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的雨,细得像谁在天上筛米粉,沾衣不湿,却能让整个园子笼在一层青灰色的烟霭里。
茗石——如今在荣府花名册上记作“林姑娘从南边带来的小厮”——正提着两桶水穿过竹林。桶是上好的柏木桶,水是从后园井里新汲的,清冽冽的,映着竹叶簌簌的影子。
他脚步极稳,桶里的水竟不溅出半滴。
“茗石哥。”
回廊转角处,紫鹃撑着伞匆匆走来,见了他便停下:“姑娘醒了,正问那盆绿萼梅呢。你昨日说移到背阴处养着,可妥当了?”
“妥了。”茗石放下水桶,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根须没伤着,今早瞧已抽了新芽。”
紫鹃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昨儿宝二爷来,见梅枝枯了两杈,心疼得什么似的。幸亏你懂这些,不然姑娘又该难过了。”
茗石“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潇湘馆正房那扇半掩的窗。
黛玉正倚在书案前。
她穿了件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松松绾着。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未落,纸上只写了半阙《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洇开。
“飘泊亦如人命薄,”她轻声念出下句,忽然将笔搁下,对着窗外出神。
茗石收回目光,提起水桶:“紫鹃姐姐,姑娘这几日饮食如何?”
“还是老样子。”紫鹃叹气,“早上用了半碗粥,午膳动了两筷子就撂下了。夜里咳嗽倒好些——说来也怪,自你来了后,姑娘那咳疾似有缓和。”
“许是北边气候干些。”,其实他趁黛玉熟睡,以山灵草炼的安神香换了熏炉里的寻常香料。
虽不敢用仙法直接治她的病,但温养肺腑、宁神静气,还是做得到的。
是夜,荣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了。
茗石躺在潇湘馆后罩房的大通铺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
同屋的五个小厮,三个是贾府旧人,两个是黛玉从南边带来的。此刻都睡熟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手指在胸前结了个极简单的印——障眼法。在旁人看来,他仍好好躺着。
真身已化作一缕清风,飘向正房。
黛玉的寝房在二楼。此刻窗子开着半扇,纱帐低垂。紫鹃在外间榻上守夜,呼吸匀长,已然睡熟。
茗石立在帐外,看着榻上的人。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唇色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她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又哭了。”茗石无声叹息。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三寸处。
正要收回手,黛玉忽然动了动。
睫毛颤了颤,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茗石心头一震,障眼法差点溃散。却见黛玉眼神朦胧,并无聚焦,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喃喃道:
“娘……别走……”
原来是在说梦话。
茗石松了口气
他动作僵住。
茗石在帐外立了许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巡夜婆子敲响四更的梆子,他才化作清风,悄无声息地回到后罩房。
躺在铺上时,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棍磨出的薄茧——这是齐天大圣的手,曾搅翻东海,曾打碎凌霄,曾一根金箍棒让十万天兵胆寒。
如今却在这里,为一个凡人小姑娘掖被角。
“荒唐。”他闭上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黛玉难得一夜无梦,醒来时神清气爽,连咳嗽都轻了许多。紫鹃伺候她梳洗时,喜道:“姑娘今儿脸色好多了!”
“许是睡得踏实。”黛玉对镜理了理鬓发,忽然问,“昨夜……可有人进来过?”
紫鹃一愣:“没有啊。我守在外间,一夜没听见动静。”又笑,“姑娘可是梦见什么了?”
黛玉摇摇头,心里却存了疑。
梳洗罢,她推开窗。
园子里,茗石正提着水壶给花草浇水。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
隔着一院子的烟柳,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这一次,黛玉没有移开眼。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你老家……在哪”
茗石浇水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窗子这边拱手:
“老家在山上,满山都是石头。”
“石头?什么样的石头?”
“什么样的都有。”茗石抬起头,金瞳在晨光里清亮亮的,“有硬的,有软的,有会发光的,有会发热的。”
“会发热的石头?”黛玉倚着窗框,“倒是稀罕。”
“不稀罕。”茗石忽然笑了“姑娘手里,不就有一块么?”
黛玉一怔,下意识摸向腰间。
——她包在荷包里的碎玉,温温地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