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他无意中听到侍女低声议论,说公主为了给他寻一味罕见的药材,亲自去了城外的皇家别苑,与掌管药库的老宦官周旋了整日,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冯洛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久久无言。胸口那股郁结的愤懑与绝望,似乎被这细雪悄然浸湿,沉甸甸的,却不再那么尖锐灼人。
当晚,李昭阳端药进来时,他第一次没有别开脸,也没有出言讥讽。
李昭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冯洛清沉默地接过,自己喝了下去。极苦,苦得他眉心紧蹙。
“苦?”李昭阳问,语气平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一枚蜜饯被递到嘴边。他迟疑片刻,张口含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唇瓣,两人俱是一怔。
李昭阳迅速收回手,转身欲走,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足以让她僵在原地。
冯洛清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李昭阳背对着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她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睡吧。”
那夜之后,某种坚冰似乎在悄然融化。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气氛却不再总是剑拔弩张。冯洛清有时会在她来时,放下手中的书卷;李昭阳偶尔会在他临帖时,坐在不远处的榻上看奏报(天知道她一个公主哪来那么多奏报),互不打扰,一室静谧。
直到那日,冯洛清在书房角落,发现了自己被收缴的那些旧稿和一支秃笔。
他怔怔地走过去,拿起一篇自己曾呕心沥血写下的策论。纸张有些受潮,墨迹依旧清晰。那是他想象中的治国方略,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抱负。
李昭阳进来时,便看到他对着那叠旧稿出神,侧脸在窗外天光下,苍白而安静,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悲伤。那悲伤如此沉静,比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和抵抗,更让她心头一刺。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冯洛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稿纸放下,低声道:“都过去了。”
李昭阳忽然有些心慌。她宁愿他恨她,怨她,跟她吵跟她闹,也不愿看到他这副认命般的沉寂。这沉寂仿佛在说,他生命的一部分,已经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死去了。
“谁说过去了?”她一把抽走那叠稿纸,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快速浏览了几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写得不错。明日我让府里的先生来看看,若真有些见地,未必不能……”
“公主!”冯洛清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必再施舍我这无用之人一点可笑的希望?我如今的样子,还能做什么?留在公主府,做一个精致的摆设,一件您心血来潮抢来的玩物,不就是您给我定好的路吗?”
“玩物?”李昭阳眼神骤冷,稿纸在她手中捏出褶皱,“冯洛清,你就是这么看你自己,看我的?”
“不然呢?”他抬眼,眼中是压抑已久的波澜,“公主是要告诉我,您这般强取豪夺,禁锢逼迫,是出于……爱慕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
李昭阳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毫无温度。她将那叠稿纸轻轻放在案上,然后伸手,慢条斯理地,一颗颗解开自己的衣带。
冯洛清愕然地看着她外袍滑落,直至只剩贴身小衣,露出白皙的肩膀和优美的锁骨,上面赫然有几道淡淡的旧疤痕。
“爱慕?”她走近他,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方一道最深的疤痕上。那里肌肤温热,疤痕凸起,触感清晰。“冯洛清,你觉得我这样一个人,懂什么叫爱慕吗?”
“我生来便是父皇制衡权臣的棋子,婚姻是筹码,喜怒是工具。这道疤,是我十三岁时,为我那好皇兄挡下的刺杀。”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都说永宁公主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可若我不嚣张,不跋扈,不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早就死在深宫不知哪个角落了!”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那日琼林宴,我看见你。一身病骨,明明虚弱得风吹就倒,偏偏眼神那么清,那么静,好像这世上所有的脏污和算计都沾不到你分毫。你掷花给你弟弟,笑得那么淡,可我看见了,你袖口有血。”
“那一刻我就想,这么干净又这么脆弱的一个人,要是落到这吃人的京城里,会变成什么样?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吧?”她凑近他,眼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那我不如先把你抢过来。至少在我这里,你想恨就恨,想骂就骂,你想咳血就咳血,我拿天下最好的药吊着你的命!你想写文章就写文章,哪怕写的是骂我的檄文,我也给你找最好的纸,最好的墨!”
“冯洛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决绝,“我不会说什么爱慕。我只知道,我看见你咳血,这里会疼。”她拉着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急促。“我看见你笑,哪怕不是对我笑,这里也会跳得快一些。我抢你,是疯了。可放了你,我会死。”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冯洛清的手背上,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看见李昭阳艳丽的脸庞上,竟淌下了两行清泪。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强势疯批的表象下,藏着一个同样千疮百孔、孤独偏执的灵魂。
所有的羞辱、愤怒、委屈,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泪水灼穿了一个洞。他怔怔地看着她,忘记了抽回手。
“所以,别再说自己是玩物,是摆设。”李昭阳松开他的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又恢复了那副强硬的姿态,只是泛红的眼眶泄露了痕迹。“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病骨是我的,你那些还没写完的策论、那些被埋没的才学,也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看轻它们,更不准你看轻你自己。”
她拿起那叠稿纸,塞回他手里,转身捡起地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声音沙哑:“明日,我会请先生来。你愿意写就写,不愿意……就烧了取暖吧。”
说完,她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有几分仓皇。
冯洛清站在原地,良久,低头看向手中的旧稿,又看向手背上那已经微凉的水痕。心头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也有更复杂难言的东西,汹涌而入。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日后,冯洛清依旧住在听雪轩,李昭阳也依旧每日来,有时送药,有时只是坐坐。他们很少再提及那日的对话,但有些东西确实改变了。
冯洛清开始主动喝药,虽仍皱眉,却不再抗拒。他甚至开始尝试重新提笔,尽管手腕无力,写出的字迹大不如前,但他没有再放弃。
李昭阳为他请来的,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为人清正,学问渊博。老先生起初对公主府这般做派颇有微词,但见了冯洛清的文章和处境后,竟也生出几分惜才之心,悉心指点起来。
日子在药香与墨香中流淌,看似平静。直到冯洛清二十岁生辰那日。
公主府难得热闹,李昭阳设了小宴,只有他们二人。菜色清淡,却样样精致,都是按他的体质和口味调的。甚至还有一碗小小的长寿面。
“民间习俗,总该应个景。”李昭阳淡淡道,将面推到他面前。
冯洛清看着那碗面,心中百味杂陈。自母亲去后,再无人记得为他煮一碗长寿面。
他安静地吃完,李昭阳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是他渐渐熟悉的专注。
宴罢,李昭阳并未像往常那样离开,而是牵起他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公主府后园一处僻静的阁楼。登上顶层,推开窗,清凉的夜风涌入,眼前豁然开朗——整座京城的灯火,如星河般铺陈在脚下。
“喜欢吗?”李昭阳站在他身侧,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柔和。
冯洛清点了点头。他久病困于方寸,已许久未见这般开阔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