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猛然惊醒，胸口还憋着股没散开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醒了。可梦里的画面还黏在眼皮上：王橹杰陌生的眼神，冷漠的语气和转身离开的身影，怎么抓都抓不住。

眼角忽然传来一阵湿热的痒。穆祉丞抬手去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水痕，顺着颧骨往下滑，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穆祉丞胡乱抹掉眼泪，重新打开手机，这才发现王橹杰给他回了消息。消息简短：今晚不回家了。

穆祉丞自嘲的笑了笑，关上手机，他看了看时间，随后套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秋风裹着落叶扫过脚边，穆祉丞裹了裹外套，却还是觉得冷。

“小伙子，看你印堂发暗，是不是感情不顺？”一道声音传来，穆祉丞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算命先生。

穆祉丞不信这些东西，本来不想理，可心里的痛苦却像潮水一样涌来，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你会算？”

“略懂一二。”算命先生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下说吧。”

穆祉丞坐下，伸出手。算命先生捏着他的手腕，闭着眼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小伙子，你这段感情，怕是要到头了。”

穆祉丞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缘深缘浅，自有定数。”算命先生叹了口气，你们这段情分，撑不了多久了。”

“不可能！”穆祉丞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骗子吧！他不会的！他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誓言在人心面前，最是不值钱。”算命先生摇了摇头，“你看你掌心的感情线，这里有个分叉，就是变数啊。”

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条浅浅的纹路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他付了钱，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他想：王橹杰或许，应该，真的不爱他了。

风呼呼吹过，穆祉丞感觉有什么东西流过面庞，连绵不断，最终砸在手背上，凉的像是碎冰。

那是他的泪。

……

第二天很快就到了，王橹杰却还是没有回来，只是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哥哥，等我回家。】

穆祉丞没回，只是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收拾出来了他们的东西——一起做的情侣对戒，王橹杰给他织的围巾，王橹杰为他写的手写信…

收拾好了，穆祉丞就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蛋糕——和去年王橹杰亲手做的那个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己买的。

穆祉丞没有插蜡烛，就那么坐着，从天亮等到天黑。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时，他终于忍不住给王橹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有风的声音，王橹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喂，哥哥。”

“你什么时候回来？”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我马上就到了，哥哥你再等等，差不多十分钟。”王橹杰的声音里带了点急切，“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穆祉丞笑了，他淡淡开口“是给我的分手礼物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王橹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慌：“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穆祉丞重复道，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王橹杰，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不……不是的，”王橹杰的声音带了些哭腔，“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哥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穆祉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解释你对着谁的消息傻笑，解释你不回家的夜晚去了哪，还是解释你早就忘了说过要陪我星途璀璨？

他停顿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没必要了，王橹杰。”

“我累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随意扔在沙发上。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原来等待的时间这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爱，都熬成灰烬。

他想，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时间缓缓流逝，门铃响起。穆祉丞想，王橹杰应该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打开门，却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张函瑞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通红，看见穆祉丞就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师兄，我给你打电话你电话关机了，你快去医院！橹杰他出事了！”

穆祉丞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一瞬间变成了黑白色：“你说什么？”

“橹杰他……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准备给你惊喜…准备场地，准备礼物…他刚才知道你误会了以后说要来找你解释…但是路上来的太急了…出了车祸……”张函瑞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手里拿着给你的东西，说是要给你表白……”

穆祉丞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他抓着张函瑞的胳膊，声音发颤：“表白？什么表白？” “他说要补你一个正式的表白！”张函瑞哭了出来，“他最近一直在准备，找场地，联系我们帮忙布置，每天从早上忙到晚上，饭都吃不上…所以一直瞒着你，不让我们告诉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穆祉丞愣在原地，眼前发黑，他张了张嘴，想再追问一句，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全破了闸，带着尖锐的疼往四肢百骸冲。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王橹杰对他说："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像把生锈的刀，一下下剐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以为这是王橹杰晚归时的一句托词，甚至在心里赌气——回来又怎样？回来我也不会理你。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等”字这么重，重到能压垮一个人，重到让他此刻只想跪在地上，求上天能让那句“回来”成真。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痒，像有虫子在皮肉里钻。穆祉丞猛地摊开手，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那道浅浅的分叉纹路清晰得可怕。算命先生捻着胡须说“缘分不长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当时他只觉得荒谬，甚至恶狠狠地想：分开就分开，谁离了谁不能活？

可现在他终于懂了。

原来“分叉”从不是分离。

分离是吵到歇斯底里时摔门而去的背影，是冷战时分睡在沙发和床的距离，是说“我不爱你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舍——至少人还在，气还在，那点不肯低头的倔强里，藏着的还是没说出口的在意。分离是知道只要你肯低头，或许还能抓住点什么。

可天人永隔是什么？

是王橹杰留在玄关的那双拖鞋，再也等不到主人回来换；是阳台晾着的两件并排的衬衫，从此只剩一件会被风吹得摇晃；是手机里那个备注“橹橹”的对话框，再也不会跳出带着哭腔的“哥哥”。是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藏在冷战里的“我想你”，那些等着纪念日说的“我爱你”，突然就成了永远送不出去的垃圾。

穆祉丞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的分叉，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血珠渗出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朵朵迅速枯萎的花。他想起王橹杰总说“哥哥的手长得好看，能抓住好多东西”，可现在这双手，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抓不住。

原来所谓的缘分不长，不是慢慢淡去的疏离，是突然被生生扯断的红线，断得那么干脆，连让你说句“我错了”的机会都没有

“等我回来”。

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

穆祉丞跌跌撞撞地跟着张函瑞往楼下跑，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给手机关机，为什么不听王橹杰解释。

为什么不相信他。

他坐进出租车，手指不停地抖，泪数不尽的流。

他看见张函瑞从包里拿出个手机，是王橹杰的。

穆祉丞拿过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却还亮着，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上面写着：

"11月27日，准备给哥哥的表白词：

“要告诉哥哥，我攒了好久的温柔和勇气，都想给他。”

“要告诉哥哥，其实从2023年新音他把我从角落里拉出来，我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 “要告诉哥哥，我把他的照片设成壁纸，是因为想每时每刻看见他。”

“要告诉哥哥，那天在运动会牵他的手，不是一时冲动。”

“要告诉哥哥，他感冒时我掉眼泪，是怕失去他。”

“要告诉哥哥，我不再说‘星途璀璨’，是因为觉得这四个字太轻，配不上他的努力。我想等他站在最高的舞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要告诉哥哥，我爱他，永远永远爱他。”

穆祉丞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字迹。

他退出界面，陌生的壁纸映入眼中。壁纸是偷拍的视角，上面是他打瞌睡的照片。

穆祉丞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王橹杰这么笨，居然还知道开一个隐藏空间。

他打开语音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录音，名字叫“给哥哥的话”。

穆祉丞的指尖在录音播放键上悬了许久，指腹的温度几乎要透过屏幕渗进去。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只是感觉到浑身都在发冷。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嘈杂的声音响起，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剪刀裁剪彩纸的沙沙声——那是他最近总在阳台忙活时的动静，穆祉丞当时只当他是在跟别人打电话，从没细想过。

王橹杰的声音在出租车里响起，温暖而又坚定：

“哥哥，当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我们的恋爱两周年了。”

“最近总躲着你，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张函瑞说要给你惊喜就得藏着掖着，我怕露馅，连看手机都得偷偷摸摸的。”

“哥哥，上次你要摸我的头，我才不是故意躲开的，是因为当时我忘记洗头了，我怕弄脏你的手。”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混进点折纸的脆响——应该是在折他那些星星，穆祉丞在抽屉缝里见过半罐，彩色的纸星星挤得满满当当，当时只当是小孩玩意儿，现在才想起王橹杰说过“每颗星星都藏着一句悄悄话”。

“哥哥，还有你生日那天，我不是心不在焉。”他的声音带了点委屈，“那天准备给你惊喜的场地出问题了，我着急了好久，一直在联系，我没有对你不耐烦。你说要和我一起许愿，然后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没敢告诉你——我许愿说，希望哥哥永远不用再强装坚强，希望他累了的时候能靠在我肩上，希望我能快点变得厉害，厉害到能护住他的梦想。你总说‘星途璀璨’太俗，可我就是想让你站在最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哥哥有多棒。我还许愿说，我要陪哥哥走很久很久，久到他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还愿意回头牵我的手。”

“哥哥，那天你生气，我不是故意不哄你的。我当时太着急了，等我夜里想起你，发现你好像生气了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王橹杰声音带了点愧疚，“哥哥，我不想打扰到你睡觉。”

“哥哥，最近睡觉的睡得早，是因为我太困了。每天早上都要去场地监工，哥哥，我不想让我给你的惊喜出任何意外，我想给你留一个完美的表白。”

“哥哥，其实我超怕你觉得我幼稚。”王橹杰的声音低了半度，背景里隐约有翻书的声音，“你总说我是小屁孩，可我想快点长大，知道我也能替你扛事。上次你被黑粉骂，我躲在楼梯间哭了好久，张函瑞说我没用，可我就是怕你难过。后来我偷偷注册了小号，跟那些人吵架，吵到手指发麻，虽然没什么用，可我就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哥哥，我知道我有时候很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我想告诉你，从运动会牵你的手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放开。我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喜欢听你喊我‘橹橹’，喜欢看你被我逗到时无奈的笑。有人说我们不合适，我才不这么觉得，我和哥哥就是最配的，我想陪你一起走下去，和你一起站在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看到。”

“他们说我们这条路难走，可我不怕。我怕的是你皱眉，怕的是你孤单，怕的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的温柔。”

“哥哥，以前总说祝你星途璀璨，现在不说了才不是因为我嫌烦了。其实我还是想说，而且已经不是说说而已了哦，我会一直陪着你，陪你闯过所有难关，陪你站到最高的地方，直到所有人都知道，穆祉丞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好。我想一直陪着你，知道我们能一起站在更大更好的舞台上，让我能在那时候亲口再对你说一次星途璀璨。”

“哥哥，其实我偷偷练了好多遍表白的样子，对着镜子鞠躬，说‘哥哥，请问你愿意让我继续陪你走下去吗’，结果每次说完都脸红，跟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起来，背景里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晰的、一字一句的认真，“今天应该是2028年11月27日，距离我们在一起正好两年。我欠你的正式表白，现在说应该还不晚吧？”

“哥哥，我喜欢你。你练舞时总爱咬下唇，你难过时会假装看窗外。我喜欢看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灯光打在你身上，像披了层星光。可我更喜欢你卸了妆的样子，眼角有淡淡的青黑，却会对着我笑。我就是喜欢你，从五年前你把我从角落拉出来时我就一直喜欢你，喜欢到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喜欢到想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所有闪光的地方。”

“所以啊，哥哥。”他的声音又笑了，带着点终于说出口的释然，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祝你星途璀璨。不止是祝福，是我拼尽全力，也要让你实现的约定。”

录音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王橹杰的呼吸声。正当穆祉丞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了，王橹杰含着笑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穆祉丞，我爱你。”

—— 全文完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