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的纽约，罕见地飘起了细雪。
江家老宅坐落在长岛一处僻静的海岸线上，这座乔治亚风格的庄园已有百年历史。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在雪中更显庄严，精心打理的花园虽在冬日，仍通过温室花卉和精致的装饰布置出了婚礼的氛围。
夏晚晴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化妆师、发型师和薇薇安的设计团队挤满了酒店套房，像一支准备战役的小型军队。她被按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任由各种刷子、夹子和喷剂在她脸上头上工作。
“皮肤状态不错，黑眼圈需要重点遮盖。”化妆师轻声评价，“夏小姐最近没休息好吗？”
“有点忙。”夏晚晴简短回答，没有睁开眼睛。
她确实没睡好。昨晚处理夏氏的工作到凌晨一点，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着今天过后生活将如何改变。这场婚姻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变化——她依然住在酒店，依然每天工作，只是名义上多了一个丈夫。
但不知为何，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失控。
“夏小姐，请睁开眼睛看看妆容。”化妆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镜中的自己让夏晚晴微微一愣。妆容精致但不厚重，突出了她琥珀色的眼睛和清晰的五官。头发被盘成一个低髻，几缕发丝刻意垂下，增添了一丝随意感。头上戴着一顶简单的铂金发冠，镶嵌着小颗的钻石，与耳垂上同系列的耳钉相呼应。
薇薇安亲自帮她穿上婚纱。象牙白的缎面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简约的设计反而衬得她气质出尘。腰间的珍珠扣是唯一的装饰，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停在腰间。
“完美。”薇薇安退后一步，眼中流露出艺术家对作品的满意，“记住，走路时背脊挺直，缎面会随着你的动作流动，那就是最好的装饰。”
上午十点，林峰准时敲门。他看到夏晚晴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夏小姐，车子已经在楼下。仪式十一点开始，江总已经在老宅等候。”
“我父亲和姐姐呢？”夏晚晴问，一边戴上白色的小羊皮手套。
“夏老先生因为健康原因无法出席，夏晨曦女士和她的丈夫陈志豪先生半小时前已经抵达。”林峰回答，“江总安排他们在东侧客厅休息。”
夏晚晴点点头，拿起手包——一个小小的白色缎面手拿包，里面只装了手机、唇膏和那份折叠起来的婚姻合同复印件。这是她的提醒，也是她的护身符。
下楼时，酒店大堂已经有几个记者等候。闪光灯亮起，夏晚晴微微眯眼，但保持得体的微笑。她没有停留，在林峰和酒店保安的护送下快速穿过大厅，坐进等候的婚车。
车内装饰着白色玫瑰和满天星，甜腻的香气让她有些头晕。司机升起隔板，给她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夏晚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细密的雪花在空中旋转，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夏晚晴想起七年前离开纽约时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时她以为永远不会回来。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编剧。
江家老宅逐渐出现在视野中。即使有心理准备，夏晚晴还是被这座庄园的规模震撼。主楼高三层，两侧有翼楼环绕，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庭院，此刻已经搭起了透明的婚礼帐篷，里面灯火通明，与灰白的雪天形成鲜明对比。
车子停在主入口，侍者立刻上前开门。夏晚晴深吸一口气，下车，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
“夏小姐，请往这边。”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女管家引领她进入宅内，“江总在书房等候。”
宅邸内部比外观更加奢华。高高的天花板上绘着古典壁画，水晶吊灯折射着温暖的光线，走廊两侧挂着历代家族成员的肖像。夏晚晴注意到，这些肖像中，江砚书的父母那幅是空白的——只有华丽的画框，没有画作。
书房的门开着。江砚书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他穿着定制的黑色礼服，剪裁完美贴合他宽阔的肩膀和窄腰。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有那么一瞬间，夏晚晴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情绪——惊艳，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但转瞬即逝，被惯常的冷漠取代。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平静。
“准备好了。”夏晚晴回答。
江砚书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婚纱很适合你。”
“谢谢。”夏晚晴注意到他戴上了同款的婚戒，铂金戒圈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合适，“宾客都到了吗？”
“基本到齐了。”江砚书看了看腕表，“仪式十分钟后开始。你的姐姐刚才在打听你，似乎对你的‘突然决定’有很多疑问。”
“我会应付。”夏晚晴说。
江砚书点点头，伸出手臂：“那么，我们该出场了。”
夏晚晴挽住他的手臂。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体温。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肢体接触，比她想象中更...真实。
走出书房时，江砚书突然停下脚步：“记住，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在所有人眼中是一对相爱的新人。不要露出破绽。”
“我比你更擅长表演。”夏晚晴轻声回答。
江砚书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花园帐篷。越接近，越能听到宾客的低语和管弦乐队轻柔的演奏声。在帐篷入口处，夏晚晴看到了姐姐夏晨曦和姐夫陈志豪。
夏晨曦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妆容精致，但眼神尖锐。陈志豪站在她身旁，典型的商人模样，笑容满面但眼神精明。
“晚晴！”夏晨曦快步上前，抓住夏晚晴的手臂，“你怎么都不跟我们商量？这么大的事情...”
“姐姐，仪式要开始了，我们晚点再聊。”夏晚晴温和但坚定地抽回手臂。
“可是...”
“晨曦，让新人准备进场吧。”陈志豪适时打断，对江砚书露出殷勤的笑容，“江总，恭喜恭喜。没想到我们最终成了一家人。”
江砚书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应他的寒暄。他的目光扫过陈志豪，眼神中闪过一丝夏晚晴看不懂的情绪——轻蔑，或者说是厌恶。
乐队开始演奏入场音乐。帐篷的帘幕拉开，两百名宾客齐刷刷转过头来。闪光灯亮成一片，夏晚晴本能地眨了眨眼。
“微笑。”江砚书低声说，同时轻轻拍了拍她挽着他手臂的手。
夏晚晴抬起头，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幸福但不夸张，甜蜜但不做作。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的表情。
他们沿着红毯走向仪式台。夏晚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上流社会的婚礼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权力关系的展示和重组。
江砚书的祖父坐在第一排，一位九十岁但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手中握着一根象牙手杖，锐利的目光透过老花镜审视着夏晚晴，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一种无声的认可。
其他江家亲戚的表情则复杂得多。夏晚晴记得江砚书给她的资料：叔叔江明远一直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江砚书，以获取更多公司股份；姑姑江雅茹则担心这场婚姻会影响她儿子的继承权...
每一步都走在计算和审视中。
到达仪式台前，神父已经等候多时。仪式本身很简短，传统的誓词，交换戒指，宣布成为夫妻。当江砚书将婚戒戴在夏晚晴手指上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掌心。
很轻的触碰，却让夏晚晴心头一跳。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神父宣布。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夏晚晴抬起眼睛，看向江砚书。他的脸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他眼中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完成任务的决心。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唇。一个礼貌的、克制的吻，持续不到三秒，却让夏晚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气息很干净，有淡淡的薄荷味和雪松的香气。
掌声响起，欢呼声和祝福声充斥着帐篷。江砚书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面向宾客微笑。
仪式结束，宾客移步主楼大厅参加婚宴。夏晚晴和江砚书需要站在入口处迎接来宾——又一个表演环节。
第一个上前的是江砚书的祖父江启山。老人拄着手杖，步伐缓慢但稳健。他仔细打量着夏晚晴，然后对江砚书说：“眼光不错，比你父亲强。”
“谢谢祖父。”江砚书恭敬地说。
江启山转向夏晚晴，伸出手。夏晚晴轻轻握住，老人干燥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欢迎加入江家，孩子。希望你能给这个家带来一些...改变。”
“我会尽力的，祖父。”夏晚晴礼貌回应。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重复着相似的对话：接受祝福，微笑，感谢，偶尔回答一些试探性的问题。夏晚晴表现得很完美，记住每一个重要宾客的名字和背景，给出得体而不失真诚的回应。
直到夏晨曦和陈志豪再次出现。
“晚晴，我真为你高兴。”夏晨曦拥抱她，力度大得像要勒断她的肋骨，“不过你怎么都没告诉姐姐恋爱了？突然就说要结婚，吓我一跳。”
夏晚晴轻轻挣脱：“事情发展得比较快。砚书追求得很认真，我觉得是合适的人选。”
她自然地用昵称呼唤江砚书，感觉他手臂的肌肉微微收紧。
“江总确实是个行动派。”陈志豪笑着插话，“不过婚姻大事，还是应该多了解了解。晚晴从小比较单纯，我们担心她受欺负。”
话中有话的试探。夏晚晴正要回应，江砚书先开口了：“晚晴比你们想象中要聪明得多。而且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她。”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志豪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当然当然，有江总照顾，我们就放心了。”
夏晨曦还想说什么，但被陈志豪轻轻拉了一下：“不打扰新人了，我们进去吧。”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夏晚晴低声说：“谢谢。”
“不必。”江砚书同样低声回应，“我们是盟友。”
迎宾环节结束，婚宴正式开始。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夏晚晴几乎没碰。她需要保持清醒，观察每一个人，记住每一个细节。
江砚书被一群商业伙伴围住，谈笑风生。夏晚晴坐在主桌上，偶尔与旁边的江家亲戚交谈，大部分时间安静观察。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评估、猜测、算计。
这就是她未来两年的生活：在聚光灯下表演，在算计中周旋。
甜点上桌时，江砚书回到她身边，自然地搂住她的腰：“累了吗？”
表演开始了。夏晚晴靠向他，露出依赖的微笑：“有点，但很开心。”
“坚持一下，舞会开始后就可以休息了。”他的声音温柔，与平时判若两人。如果不是知道真相，夏晚晴几乎要相信这份关切是真实的。
第一支舞是传统的新人华尔兹。乐队奏起旋律，江砚书牵着夏晚晴的手走向舞池中央。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注视着。
“会跳华尔兹吗？”江砚书低声问。
“学过。”夏晚晴回答。
音乐响起，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他们的身体贴近，随着旋律旋转。夏晚晴惊讶地发现他是个出色的舞者——步伐稳健，引领有力，又不失优雅。
“你跳得很好。”她不由自主地说。
“被迫学的。”江砚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祖父认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必须掌握社交舞。”
旋转中，夏晚晴的目光扫过人群。她看到夏晨曦嫉妒的眼神，陈志豪算计的表情，江家亲戚复杂的目光...这个华丽的舞池，其实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你在看什么？”江砚书问。
“在看我们的观众。”夏晚晴诚实回答，“每个人都在评估这场婚姻的价值。”
江砚书轻轻将她拉近，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亲密无间：“让他们评估。两年后，我们会是唯一的赢家。”
音乐达到高潮，一个快速的旋转，夏晚晴的裙摆如花朵般绽开。掌声响起，江砚书将她拉回，结束动作是她微微后仰，被他稳稳托住。
他们的脸距离极近，夏晚晴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江砚书将她扶起，掌声雷动，表演结束。
舞会继续进行，越来越多的宾客加入舞池。夏晚晴以需要补妆为由暂时离场，走到二楼的露台透气。雪已经停了，夜空清澈，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
她摘下婚戒，看着它在月光下闪烁。这枚戒指和这场婚礼一样，美丽但虚幻。
“这么快就厌倦了？”身后传来江砚书的声音。
夏晚晴迅速将戒指戴回，转身：“只是透透气。”
江砚书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夜空：“表演很成功。祖父很满意，董事会那些老顽固也无话可说。”
“那就好。”夏晚晴轻声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舞会的音乐和笑声，与露台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明天开始，你会搬到我名下的另一处公寓。”江砚书突然说，“林峰会帮你安排。那里有独立的卧室和书房，互不干扰。”
夏晚晴点头：“谢谢。”
“合同正式生效。”江砚书转向她，伸出手，“合作愉快，江太太。”
这个称呼让夏晚晴微微一怔。她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江先生。”
他们的手在寒冷的空气中交握，像两个缔结盟约的战士。楼下，婚礼仍在继续，欢笑、音乐、祝福...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在这个安静的露台上，夏晚晴心中升起一种预感：有些计划，一旦开始，就会脱离预设的轨道；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无法清晰。
而她和江砚书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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