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筹备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效率推进。江砚书的助理林峰每天都会向夏晚晴发送一封详尽的工作邮件，列出当天需要完成的事项：上午十点，设计师上门量体裁衣；下午两点，与婚礼策划团队开会；下午四点，接受礼仪导师的紧急培训...
夏晚晴一一完成，没有抱怨，也没有多余的问题。她在江氏集团旗下的一家高级酒店暂住，房间宽敞奢华，却冷清得像样板间。每天早上，她会在酒店顶层的健身房跑步半小时，然后回到房间，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夏氏集团岌岌可危的业务。
夏氏集团的财务状况比她对外承认的还要糟糕。父亲夏明远三年前中风后，公司实际上已经由她的姐姐夏晨曦和姐夫陈志豪掌控。而正是他们的决策失误和挪用公款，将这家有六十年历史的家族企业推到了破产边缘。
夏晚晴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纽约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手机震动，是姐姐夏晨曦发来的信息。
“晚晴，听说你答应了江家的婚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家里商量？爸爸很生气，你赶紧回来解释！”
夏晚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她知道父亲不会真的生气——夏明远现在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靠着昂贵的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真正“生气”的是姐姐和姐夫，因为他们失去了对这场婚姻的控制权。
七年前，夏晚晴被送到伦敦读艺术管理时，她就明白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作为次女，她不需要继承家业，只需要培养“合适的品味”，将来嫁入另一个豪门，为夏家争取资源。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偷偷转修金融和商业管理，用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信托基金支付学费。
母亲苏文心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晴，你要有自己的选择权，不要像妈妈一样...”
话没说完，但夏晚晴懂。苏文心是典型的豪门联姻牺牲品，一生被困在华丽的笼子里，直到癌症带走她时，才真正获得自由。
门铃响了。夏晚晴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江砚书的助理林峰，一位提着巨大工具箱的中年女士，以及一个年轻助手模样的女孩。
“夏小姐，这位是薇薇安女士，江总指定的婚纱设计师。”林峰介绍道，态度恭敬但疏离。
薇薇安大约五十岁，银灰色短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把软尺。她打量着夏晚晴，目光锐利得像X光。
“江先生要求婚纱在两周内完成，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打破所有常规流程。”薇薇安开门见山，“我已经根据你的身高体重数据做了初步设计，但需要现场调整。请脱掉外套，站在那边的平台上。”
夏晚晴照做。房间中央已经摆放了一个圆形的白色平台，像时装秀上的走台。她脱下羊绒大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
“全部。”薇薇安做了个手势，“我需要看到你的身体线条。”
夏晚晴犹豫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脱掉外衣，只留下内衣。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但她仍然感到一丝凉意，或者说，是一种暴露在陌生人目光下的不自在。
薇薇安和助手开始工作，软尺在她身上游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林峰早已礼貌地退到门外等候。
“锁骨线条很美，肩颈比例完美。”薇薇安一边记录一边评价，像是在讨论一件艺术品，“腰围比数据上显示的还要细两厘米，最近没好好吃饭？”
“工作忙。”夏晚晴简短地回答。
“婚礼前不要刻意减肥，健康的气色比瘦更重要。”薇薇安用别针在白色胚布上标记，“江先生要求婚纱‘优雅但不浮夸，经典但不陈旧’，你有什么偏好吗？”
夏晚晴想了想：“不要太暴露，不要有太长的拖尾，行动要方便。”
薇薇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大多数新娘都想要最华丽、最引人注目的婚纱。”
“这不是真正的婚礼。”夏晚晴平静地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别针穿过布料的声音。薇薇安和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再说什么。
两小时后，量体结束。薇薇安展示了几张设计草图：一款是简约的缎面A字裙，领口开到锁骨，袖子是透明的蕾丝长袖；另一款是复古风格的立领长裙，从肩部到手腕覆盖着精致的刺绣；第三款则是现代感的垂坠式设计，不对称的肩部处理，裙摆前短后长。
“我喜欢第一款。”夏晚晴指向简约的缎面设计，“但袖子的蕾丝可以去掉吗？换成完全的缎面。”
薇薇安挑眉：“那样会显得过于朴素。”
“朴素比虚假的精致好。”夏晚晴回答。
最终，她们确定了设计方案：象牙白的重磅真丝缎面，简单的V领，无袖设计，腰部收紧后自然垂落的A字裙摆，长度刚好到脚踝。唯一的装饰是腰侧一枚小巧的珍珠扣。
“头纱呢？”助手问。
“不需要。”夏晚晴说，“一顶简单的发冠就好。”
薇薇安点点头，收起草图：“我会在十天内完成初样，再来进行一次试穿。鞋子尺码是37.5，对吗？”
“是的。”
设计团队离开后，林峰重新进入房间，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夏小姐，接下来是与婚礼策划团队的会议，他们已经在楼下的会议室等待。”
夏晚晴穿上衣服，跟着林峰走向电梯。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墙壁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应对婚礼筹备，晚上处理夏氏的工作。
“江总今天会参加会议吗？”她问林峰。
“江总上午有董事会议，下午会过来确认最终方案。”林峰回答，“他让我转告您，婚礼的规模控制在两百人以内，主要是双方家族成员、商业伙伴和媒体代表。”
“媒体？”夏晚晴皱眉，“合同里没有提到媒体。”
“江总认为适度的媒体报道有助于巩固公众形象。”林峰的声音没有起伏，“请放心，我们已经筛选了合作媒体，他们会按照我们提供的通稿发布新闻。”
电梯到达会议室楼层。门打开，夏晚晴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而平静。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技能——在众人面前隐藏真实情绪，扮演期待中的角色。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见到她进来，齐刷刷站起身。策划团队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名叫艾米莉，笑容专业但缺乏温度。
“夏小姐，很高兴见到您。我们已经根据江总的要求制定了初步方案，请您过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夏晚晴被各种细节淹没：婚礼当天的流程、座位安排、菜单选择、花艺设计、音乐清单...每一个决定都需要她点头确认，但每一个选项都已经被提前筛选过，只留下“合适”的选择。
“主色调定为白色和金色，符合江家的传统。”艾米莉展示着色彩板，“仪式将在江家老宅的花园举行，即使冬天，我们也会通过温室花卉和装饰营造春日的氛围。晚宴则在大厅，已经预订了米其林三星主厨的团队...”
夏晚晴的注意力逐渐飘散。她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七年前离开纽约的那个冬天。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忙于生意，姐姐即将订婚，没有人注意到十七岁的她需要什么。她在机场候机时，买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决定把所有的感受都画下来，而不是说出来。
“夏小姐？”艾米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关于婚礼誓言，江总建议使用传统的版本，您同意吗？”
“可以。”夏晚晴点头，“有没有需要我特别准备的演讲或致辞？”
“江总会负责所有发言。”艾米莉微笑，“您只需要配合即可。”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夏晚晴回到房间，酒店服务生已经送来了午餐——精致的沙拉和汤，旁边放着一杯鲜榨果汁。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江砚书发来的信息：“下午四点，试穿礼服后，一起用餐，讨论婚礼细节。司机三点五十在酒店门口等你。”
没有询问，只是通知。夏晚晴回复：“好的。”
下午三点，薇薇安带着初样婚纱回来。简单的缎面裙子已经初具雏形，夏晚晴试穿后，薇薇安做了几处微调。
“很合身。”薇薇安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你天生就是穿简约设计的料子。那些繁复的蕾丝和珠绣反而会掩盖你的气质。”
夏晚晴看着镜中的自己，象牙白的缎面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裙子确实很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剪裁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曲线，既有女性的柔美，又不失力量感。
“谢谢。”她说，“这正是我想要的。”
三点五十分，夏晚晴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恭敬地为她开门。车内空间宽敞，隔板升起，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江砚书已经在车里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到夏晚晴，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车子缓缓驶入纽约傍晚的车流中。
“婚礼策划团队的报告我看过了，”江砚书开口，没有寒暄，“你的选择很明智，没有不必要的花哨。”
“谢谢。”夏晚晴望向窗外，“听说你邀请了媒体。”
“必要的宣传。”江砚书合上文件，“江氏集团正在竞标一个重要项目，稳定的家庭形象会增加我们的胜算。”
“我明白了。”夏晚晴转回头，“那么在我家人面前，我们需要表现得特别恩爱吗？”
江砚书终于正眼看向她：“你的家人？”
“姐姐和姐夫会参加婚礼。”夏晚晴平静地说，“他们对我突然接受这场婚姻有所怀疑。如果表现得太过疏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江砚书沉思片刻：“你的建议？”
“在公众场合，我们可以保持适度的亲密——牵手、对视、微笑。但在家人面前，可能需要更多互动，比如跳舞时轻声交谈，或者你给我夹菜这样的细节。”
“你考虑得很周到。”江砚书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我会配合。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夏晚晴想了想：“我父亲可能无法出席，他卧病在床。姐姐夏晨曦可能会试探我们的关系，她...比较敏感。”
“我会处理。”江砚书说，“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部分。”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夏晚晴注意到江砚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文件夹，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的观察力从小就敏锐，这是在一个需要时刻察言观色的家庭中生存的必备技能。
车子停在一家低调的法国餐厅前。餐厅已经被包场，只有经理和侍者等候。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型的庭院，即使冬天，也精心布置着常青植物和小型灯光。
点餐后，江砚书拿出一份清单：“这是婚礼宾客名单，你需要熟悉这些人的名字和背景，特别是江家这边的亲戚。”
夏晚晴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大约一百五十个名字，旁边标注着与江家的关系和简要背景。她注意到江砚书父母的名字没有出现。
“你的父母...”
“不会出席。”江砚书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下一个话题。”
夏晚晴点点头，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她理解。
晚餐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进行——两人讨论着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像真正的准夫妻，但对话中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进行商业谈判。夏晚晴了解到江砚书对百合花过敏，不喜欢管弦乐队，偏好钢琴独奏；江砚书则知道夏晚晴素食，对酒精敏感，跳舞是少年时期被迫学习的技能但跳得不错。
交换基本信息，为表演做准备。
甜点上来时，江砚书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同意这场婚姻？夏家的危机还没有到必须卖女求荣的地步。”
夏晚晴放下叉子，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更深邃：“那你为什么要选择我？纽约有更多家世显赫的适婚女性。”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
“因为你不会纠缠。”江砚书最终回答，“你清楚这是一场交易，不会在两年后哭着不肯离开。”
“正确。”夏晚晴微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那么我的答案是：因为这是拯救夏氏最有效率的方式。感情和婚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必需品，只是工具。”
江砚书举起水杯：“敬明智的选择。”
夏晚晴与他碰杯：“敬两年的平静合作。”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纽约的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在这座不夜城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达成了共识，用一场虚假的婚礼，换取各自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计划一旦开始，就会脱离预设的轨道；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无法清晰。
晚餐结束后，江砚书的司机先送夏晚晴回酒店。下车前，江砚书递给她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婚戒。试戴一下，不合适可以调整。”
夏晚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镶着一颗方形的钻石，不大，但切割完美。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J&X——江和夏的拼音首字母。
“很合适。”夏晚晴试戴后说，“我会妥善保管。”
“婚礼前一天，林峰会送来你的那份合同副本和婚前协议。”江砚书说，“有任何问题，直接联系他。”
“好的。”夏晚晴下车，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黑色的劳斯莱斯消失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这枚戒指和这场婚姻一样，美丽但空洞，精致但虚假。
回到房间，夏晚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夏氏集团的财务报表在屏幕上闪烁，红色的赤字像伤口一样醒目。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起草重组方案。
这场婚姻只是第一步。两年时间，她不仅要拯救夏氏，还要从姐姐和姐夫手中夺回控制权。而江砚书，这个冷漠但强大的盟友，是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窗外的纽约依旧灯火辉煌，这座城市从不关心个人的悲欢离合，只相信权力和结果。夏晚晴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女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面色疲惫但眼神坚定。无名指上的婚戒提醒着她即将扮演的角色，但内心深处，她知道真实的自己从未离开。
“两年。”她轻声对自己说，“就两年。”
夜空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雪。而在这场风雪中，一场盛大的虚假婚礼正在酝酿，两个聪明而孤独的人即将走入彼此的生命，以最不浪漫的方式，开始一段无法预料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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