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泥与温柔
蝉鸣把夏日的午后扯得漫长,工地旁的修车棚里飘着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我蹲在角落帮马嘉祺递扳手,看他裸着的小臂绷紧,麦色皮肤上覆着薄汗,沾了些黑灰,却半点不显得脏,反倒衬得腕间那道浅疤更清晰——那是上次为了护着我,被铁皮划的。
他是从乡下过来的,话少,手却极巧,工地上的车不管是翻斗车还是摩托车,经他鼓捣几下准能好。我跟着工地的食堂做饭,初见他时,他正蹲在泥地里修铲车,脸上沾了泥点,眼神却亮得很,见我端着水过来,局促地蹭了蹭手,声音粗哑:“谢谢。”
一来二去便熟了,他话少,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工地的饭食寡淡,他会在收工后绕远路去村口的小卖部,买我爱吃的奶糖,揣在工装口袋里,糖纸被汗浸得发皱,他却宝贝得很,递过来时,耳朵尖泛红:“看你总念叨。”
他的爱,从不是甜言蜜语,都藏在细枝末节里。夏日的工地蚊虫多,他会在睡前帮我扇扇子,直到我睡着;下雨天棚子漏雨,他把唯一的塑料布搭在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淋得湿透,第二天照样扛着工具去修车,咳嗽着也不肯说一声;我来例假肚子疼,他笨手笨脚地烧热水,用搪瓷缸装着,裹上毛巾递到我手里,又跑去跟食堂阿姨求情,煮了碗红糖鸡蛋,端过来时,指尖被烫得通红。
有人笑他傻,乡下小子,配不上城里来的我。我听了心里发酸,他却只是把我护在身后,粗着嗓子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脸上的泥灰还没洗干净,却让我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
收工后的傍晚,我们会坐在修车棚的台阶上,看远处的晚霞染红天际。他会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工装口袋,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修车磨出的厚茧,却格外温暖,裹着我的手,轻轻摩挲。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我,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里面。
今夜的风很软,他修完最后一辆摩托车,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物件,递到我面前。是个用铁丝弯的小木马,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他局促地挠挠头:“看工地旁的小孩玩,想着你或许喜欢。”
我接过小木马,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鼻尖发酸。他见我红了眼,慌了神,伸手笨拙地擦我的眼泪,声音更哑:“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好看?我再重新做……”
我摇摇头,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带着机油和阳光的味道,宽厚而温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低声说:“不哭,有我呢。”
是啊,有他呢。这个从乡下走来,满身尘泥的少年,用他最质朴的方式,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他的爱,没有华丽的包装,藏在机油味里,藏在粗茧的手掌里,藏在每一个笨拙却真诚的举动里,浓得化不开,像陈年的酒,越品越甜。
往后的日子,不管是风雨兼程,还是平淡安稳,我知道,他都会牵着我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就像他修过的那些车,纵使满身泥泞,也总能稳稳地,驶向远方。而我,会守着他的修车棚,守着这个满身尘泥却满心温柔的少年,守着我们这人间烟火里,最珍贵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