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边伯贤与沈清澜之间多年来刻意维持的界限。在唇齿交缠的短暂瞬间,二十年的“姐弟”关系土崩瓦解,暴露出底下汹涌的、不该存在的暗流。
边伯贤猛地推开沈清澜,后退的脚步踉跄,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栏上。他抬起手背用力擦拭嘴唇,仿佛想要抹去那不该存在的触感,抹去那混合着红酒与欲望的味道。
“你疯了,”他重复道,声音比夜风更冷,“沈清澜,你彻底疯了。”
沈清澜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她的唇上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痕迹,口红微微晕开,为她平素冷静的面容添上一抹诡异的艳丽。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也许,”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疯了的不止我一个,不是吗,伯贤?”
她向前一步,边伯贤本能地想后退,但身后已是栏杆,无处可逃。
“你的心跳,”沈清澜的手指虚虚点在他胸口,没有触碰,却让边伯贤感觉那个位置灼烧般疼痛,“刚才跳得那么快,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说了。”边伯贤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害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真相,看到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悸动。
“为什么不敢面对?”沈清澜的声音低柔如耳语,却字字锥心,“是因为我们名义上是姐弟?但你知道,我们从来不是。我父亲收养你的时候,你已经十岁,我也十二岁。我们身上流着不同的血,长着不同的面孔,就连姓氏都不同。”
“但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我姐姐。”边伯贤艰难地说,“法律上,伦理上,我们都是...”
“去他的伦理!”沈清澜突然提高声音,那一直完美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二十年,边伯贤,二十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那个瘦弱沉默的男孩,长成现在这个会反抗、会做梦、会让我夜不能寐的男人。你以为这些年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你叫我‘姐姐’?”
夜风骤起,吹乱她的长发。沈清澜没有去整理,任由发丝在风中狂舞,如同她此刻失控的情绪。
“每一次家庭聚会,我都要微笑着听长辈们说‘清澜要照顾好弟弟’;每一次你带女孩回家,我都要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回房间砸碎所有能砸的东西;每一次父亲说要把你培养成我的左膀右臂,我都既期待又恐惧——期待能天天见到你,恐惧你终究会成为另一个被沈家吞噬的傀儡。”
她的眼眶泛红,但泪水没有落下。沈清澜从不允许自己流泪,尤其是在边伯贤面前。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低笑,声音里满是自嘲,“是我亲手把你推向王雨薇。是我在父亲面前说,王家是合适的联姻对象。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你眼中看到反抗的火光;只有这样,才能逼你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不’。”
边伯贤怔怔地看着她,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成线:沈清澜总是在他提起艺术时看似不经意地鼓励;沈清澜在他二十岁生日时送他顶级的画具,说“做你想做的事”;沈清澜在他每一次与父亲冲突后,总会以训诫为名,实则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
他一直以为那是控制,是沈清澜将他当作玩具般的摆布。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人,用扭曲的方式,给另一个囚徒留下的一线生机。
“为什么...”边伯贤的声音干涩,“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如果你真的...如果真的对我...”
“如果我真的对你抱有不该有的感情?”沈清澜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我该怎么表达?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走到你面前说‘伯贤,虽然我们名义上是姐弟,但我爱你,不是姐姐对弟弟的爱’?你会怎么回应?把我当作疯子,还是跑去告诉父亲,让他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匕首,精准地刺入边伯贤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因为不得不承认,如果沈清澜真的那么做,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逃离,是恐惧,是拒绝承认。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沈清澜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我成为沈家完美的继承人,掌控一切,包括你。既然不能以爱人的身份拥有你,那就以掌控者的身份将你留在身边。至少这样,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视线。”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等待,而是直接抚上边伯贤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但触碰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过。
“那个吻是我的筹码,也是我的坦白,”沈清澜直视他的眼睛,不允许他逃避,“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我最肮脏的秘密,最不堪的欲望。你可以用它摧毁我,去告诉父亲,告诉所有人,沈清澜对自己的弟弟怀有龌龊的心思。那样你就能彻底摆脱我,摆脱沈家,获得你想要的自由。”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下唇,那个刚刚被她亲吻过的地方。
“或者,”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诱人堕落的温柔,“你可以接受我的交易。我给你自由,给你画廊,给你想要的一切。而你,留在我身边,以我想要的方式。”
边伯贤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偏执的欲望,绝望的孤独,二十年压抑的情感,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立刻逃离,应该将这个危险的秘密永远埋葬。但身体背叛了他,他的心跳如雷鼓,他的皮肤在她的触碰下战栗,他的嘴唇还记得她柔软的温度。
“你想要什么方式?”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沈清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芒。
“我要你搬出那套公寓,住进我在市中心的另一处房产。我要你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陪我吃饭。我要你的画廊,沈氏集团会成为最大的投资方,但我的人要进入管理层。我要你断绝和林在允之外所有‘朋友’的联系。我要你...”她的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停留在喉结处,“对我诚实。不再躲闪,不再伪装,不再用那声‘姐姐’把我们隔开。”
每一个“我要”都像一道锁链,缠绕上来,将他捆绑。但诡异的是,在这窒息般的束缚中,边伯贤感到一种扭曲的自由——至少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牢笼,而不是被强加的。
“那王雨薇呢?联姻呢?”他问。
“我会处理,”沈清澜毫不犹豫地说,“王家最近在城西的那个项目需要沈氏的支持,我有足够的筹码让王董‘自愿’放弃联姻。至于父亲那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更在意的是沈氏与王氏的合作,而不是联姻本身。只要我能确保合作继续,甚至深化,他不会坚持要你娶王雨薇。毕竟,在他眼里,你从来不是不可替代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边伯贤心里。他知道这是事实,但听到沈清澜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边伯贤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等我反抗,等我当众出丑,等我走投无路,然后你出现,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沈清澜,你真是算无遗策。”
“我没有算到那个吻,”沈清澜坦然承认,手指从喉结移到他的后颈,轻轻揉捏着那里紧绷的肌肉,“那是临时起意。看到你站在这里,那么愤怒,那么无助,又那么...诱人。我忍不住了,伯贤。二十年,我忍了二十年,今晚我不想再忍了。”
她的诚实比任何谎言都更具杀伤力。边伯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肺腑,却无法冷却体内翻腾的火焰。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有了决定。
“画廊我要完全的控制权,你的人可以进入管理层,但不能干涉艺术决策。林在允是我的合伙人,这一点不会改变。至于其他朋友...”他停顿了一下,“我有交朋友的自由。”
沈清澜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良久,她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
“那个吻,”沈清澜的手指抚上他的嘴唇,轻轻按压,“不是结束,是开始。我要你接受我们之间关系的改变,不再逃避,不再用姐弟关系当挡箭牌。在私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要真实的你。”
边伯贤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是‘真实的我’?”
“那个会对我生气、会反抗我、也会在深夜敲我房门问数学题的男孩;那个偷偷画我被我发现后脸红到耳根的少年;那个在知道我订婚消息后砸了半个房间的男人。”沈清澜一一列举,如数家珍,“我要那个边伯贤,完整的,不加掩饰的,即使恨我也要诚实地恨着我的边伯贤。”
她的要求如此赤裸,如此贪婪,又如此绝望。边伯贤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扭曲的游戏里,沈清澜和他一样,都是囚徒。她被自己的欲望囚禁,被对沈家的责任囚禁,被对这个名义上弟弟不该有的感情囚禁。
也许这就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两个渴望自由的人,只能在彼此的囚禁中找到喘息的空间。
“如果我答应,”边伯贤缓缓开口,“你会遵守承诺吗?真的给我自由,不干涉我的画廊,处理好联姻的事?”
“我以沈氏集团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承诺,”沈清澜郑重地说,然后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也以爱了你二十年,却从不敢说出口的沈清澜的身份承诺。”
最后那句话击碎了边伯贤最后的防线。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叫了二十年“姐姐”的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将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时他刚被沈家收养不久,还无法适应这个巨大而冰冷的家。半夜被雷声惊醒,他抱着枕头,赤脚走过长长的走廊,敲响了沈清澜的房门。
十二岁的沈清澜打开门,睡眼惺忪,但看到他时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那一晚,他们并排躺在她的床上,她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说“别怕,雷声不会伤害你”。那是他在沈家感受到的第一丝温暖。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温暖变质了?是从他十五岁,开始抽条长高,声音变粗的时候?是从他十八岁,第一次带女孩回家,沈清澜摔了茶杯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份依赖已经悄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好,”边伯贤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我接受你的交易。”
沈清澜的眼中迸发出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只是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
她从手包中拿出一串钥匙,放进边伯贤手中:“这是市中心那套房子的钥匙,地址我稍后发给你。这周末就搬过去。至于王家和父亲那边,给我一周时间。”
边伯贤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在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这不是梦,他真的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一条更加危险、更加禁忌,但也许能通往自由的路。
“现在,”沈清澜后退一步,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回你的房间去。明天早上,来书房见我,我们要讨论画廊的具体细节。”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迈步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吻,伯贤。你推开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你回应了。记住那个瞬间,那是你唯一需要面对的真相。”
说完,她离开了观景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边伯贤独自站在原地,钥匙深深嵌入掌心。他抬起另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还有红酒的苦涩,和一丝血的铁锈味——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远处的宴会厅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音乐和笑声。那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按部就班,循规蹈矩。而他已经踏出了界限,踏入了一个未知的、危险的领域。
手机震动,是林在允发来的消息:“伯贤,你还好吗?晚宴上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过来吗?”
边伯贤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我没事。画廊的事照常进行,资金问题解决了。”
“真的?怎么解决的?”林在允几乎秒回。
边伯贤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一字一句地输入:“沈清澜会投资。详细情况周末见面谈。”
发送。没有回头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主宅,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名义上的“家”,有他试图逃离的一切。然后他转身,走向与主宅相反的方向,走向那套他住了多年的公寓,走向他在沈家的最后一个夜晚。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边伯贤拉紧西装外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澜教他系领带。那时他十四岁,第一次参加正式场合,怎么都系不好。沈清澜耐心地教了他三遍,最后亲手为他打好领带,调整到完美。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那时他只觉得痒,笑着躲开。沈清澜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别动”,但眼里有笑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寻常的触碰,变得不再寻常?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深夜想起她手指的温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这个称呼,变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禁忌?
边伯贤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将不同。他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路,路上有他渴望的自由,也有他恐惧的欲望。而路的尽头是什么,他无从知晓。
他只能向前走,走向沈清澜为他准备的,新的牢笼。
而这一次,是他自己,亲手打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