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牢笼(续)
第五章 钥匙与锁链
搬进市中心那套顶层公寓的过程,比边伯贤想象中更平静,也更诡异。
没有争吵,没有阻拦,沈明德甚至没有露面。只有管家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打包,语气自然得仿佛边伯贤只是要出趟远门,而非离开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家”。
但边伯贤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当他最后环顾那个装满顶级画具、艺术书籍和未完成画作的房间时,一种奇怪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正在从一个已知的牢笼,搬进一个未知的囚笼。
新公寓位于城市最繁华地段,占据顶层整层,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冷硬得没有一丝人气。但边伯贤注意到,朝南的那个房间被改造成了画室,天窗设计,光线完美,画架、颜料、各种工具一应俱全,甚至比他在沈家的那间还要专业。
“沈小姐特别嘱咐的,”搬家公司的负责人恭敬地说,“她说您需要最好的光线作画。”
边伯贤站在画室中央,看着那扇巨大的天窗。清晨的阳光倾泻而下,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沈清澜算好了一切,包括他无法拒绝这样的画室,包括他内心深处对创作的渴望。
手机震动,是沈清澜的消息:“画室还满意吗?”
边伯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太奢侈了。”
几乎是立刻,沈清澜的电话打了过来。边伯贤犹豫了一下,接起。
“奢侈?”沈清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依然清晰,“伯贤,你值得最好的。我承诺给你自由,包括创作的自由。这个画室,是你应得的。”
“用我的人身自由换来的创作自由?”边伯贤走到窗边,俯瞰脚下蝼蚁般的车流人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边伯贤能想象沈清澜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后悔了?”她最终问,声音很轻。
边伯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画室角落,那里立着一个蒙着白布的画架。他走过去,掀开白布,呼吸微微一滞。
画布上,是他十七岁时画的沈清澜。
那是他偷偷画的,在一个沈清澜出差、他无所事事的午后。画中的沈清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靠在书房窗边看书,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他画了她专注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
他以为这幅画早就被扔掉了。他记得画完后,他盯着画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把那幅画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后来再去找,已经不见了。他以为是被佣人打扫时当垃圾扔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边伯贤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捡的,”沈清澜坦白,“在你把它当垃圾一样塞进衣柜的第二天。我把它收了起来,一直收着。”
边伯贤的手指拂过画布。十七岁的笔触还显稚嫩,但对光影的捕捉已经有模有样。最重要的是,他画出了沈清澜身上那种独特的矛盾感——表面的冷静自持,与内里的暗涌激流。
“我画这幅画的时候,”边伯贤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盯着你看了一整个下午。你一直没发现,一直在看书,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微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你看书时喜欢咬嘴唇左下角,思考时会用食指敲膝盖,不耐烦时会轻轻呼气。”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边伯贤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梦见我吻了你。在画室里,阳光和那天下午一样好。我醒来后,在浴室吐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肮脏、恶心、不可救药。”
“伯贤...”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边伯贤从未听过的颤抖。
“所以你看,”边伯贤苦笑,“我推开你,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那个吻。我推开你,是因为我太想要了,想要到害怕自己会沉溺其中,再也无法回头。”
长久的沉默。透过电话,边伯贤能听到沈清澜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钢笔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今晚七点,”沈清澜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来我办公室,我们讨论画廊的细节。带着你的商业计划书。”
“好。”
“还有,”她顿了顿,“穿上我送你的那套西装。深蓝色,袖口有银色袖扣的那套。”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那套西装?”边伯贤皱眉。那套西装是三天前送到他公寓的,没有卡片,但他知道是沈清澜送的——只有她知道他的尺寸,知道他偏爱意大利某家低调的手工西装店。
“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伯贤,”沈清澜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你最喜欢的画家,到你喝咖啡时放一勺半糖。从你作画时听古典乐,到你压力大时会咬右手拇指指甲。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那些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这应该令人毛骨悚然,但奇怪的是,边伯贤感到的是一种扭曲的安心。被人如此彻底地了解,意味着无法隐藏,也无需隐藏。
“七点,”沈清澜重复,“别迟到。”
电话挂断。边伯贤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十七岁时画的沈清澜。阳光正好,一如当年那个午后。只是画中的人,和作画的人,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
晚上六点五十分,边伯贤站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前。
他穿着沈清澜送的那套深蓝色西装,剪裁完美,衬得他肩宽腰窄。袖口处的银色袖扣是简单的几何造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自己——这个即将踏入一场危险游戏的自己。
沈氏集团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冰冷而傲慢。边伯贤曾经无数次来过这里,以沈家二少爷的身份,参加各种活动。但今天,他是以合作者的身份,或者说,以某种更复杂、更暧昧的身份。
前台显然已经接到通知,看到他时立刻起身,恭敬地引他走向专用电梯:“沈总在办公室等您,边先生。”
“边先生”,不是“二少爷”。这个称呼的变化让边伯贤明白,在沈清澜的掌控范围内,他们的关系已经被重新定义。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沈清澜的秘书已经在等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
“边先生,请跟我来。沈总正在接一个国际长途,请您在办公室稍等片刻。”
沈清澜的办公室占据整个楼层的一半,视野开阔,装修风格和她本人一样——简洁、高效、不容置疑。巨大的办公桌上文件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边伯贤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新锐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不菲。
他的目光被办公桌后那面墙吸引。那里不是书柜,也不是常见的装饰,而是一整面照片墙。但照片的主角不是沈清澜,也不是沈家的任何人。
是他。
边伯贤走近,呼吸渐渐急促。墙上贴满了他的照片,从他十岁刚被沈家收养时青涩的模样,到去年生日宴上他站在角落的侧影。有他在学校领奖的照片,有他第一次个人画展的留影,有他在画室作画时被抓拍的瞬间,甚至有几张他完全不知道何时被拍下的日常照——他在咖啡馆看书,他在公园散步,他在画廊看展。
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完整记录了他这十年的人生轨迹。而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他站在新公寓的画室里,仰头看着天窗。照片是从对面大楼拍的,显然是长焦镜头偷拍。
“吓到了?”
沈清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边伯贤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表情平静,仿佛这面贴满偷拍照的墙再正常不过。
“你监视我。”边伯贤陈述事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关注你,”沈清澜纠正,走进办公室,随手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有区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边伯贤看着那些照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完全看透、无处遁形的战栗。
“从你十五岁,第一次逃课去美术馆开始,”沈清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面照片墙,“那时父亲很生气,说要断了你的零用钱,把你关在家里。我告诉他,堵不如疏,不如给你请最好的美术老师,让你在可控范围内发展兴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张边伯贤十七岁时的照片。照片上,他站在画架前,表情专注,脸上还沾着一点蓝色颜料。
“这张是我拍的,”沈清澜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那天我提早回家,在画室外看了你很久。你太专注了,完全没发现我。画完后,你对着那幅画笑了,那是我见过你最真实的笑容。”
边伯贤记得那天。他画的是窗外的落日,尝试了新的技法,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完成时,夕阳正好,整个画室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他感到一种纯粹的快乐。
“你后来来过画室,”他低声说,“问我画了什么,我说是练习。你看了那幅画,说‘颜色用得很勇敢’。”
“我记得,”沈清澜微笑,“你没问我为什么提早回家。那天我谈崩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心情糟透了。但看到你站在阳光里,对着自己的画微笑,突然就觉得,那些糟心事都不重要了。”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从那时起,我开始记录。记录你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每一次微小的成长。我想知道你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所以你就派人跟踪我,偷拍我?”边伯贤终于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
“不是偷拍,”沈清澜纠正,“是保护。也是...记录。伯贤,你永远不会明白,看着一个人从男孩长成男人,看着他的梦想从稚嫩变得坚定,看着他在你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的手指从照片移到边伯贤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收集这些,不是为了控制你,虽然看起来很像,”她的拇指抚过他的颧骨,“我收集这些,是为了证明你存在。证明这十年,我不是一个人活在冰冷的沈家,活在无尽的会议和谈判里。你在那里,在画室里,在阳光下,真实地、热烈地活着。而我,通过记录你的存在,感受到自己也在活着。”
这番话太过直白,太过赤裸,让边伯贤一时无法回应。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沈家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眼中竟有一丝近乎脆弱的真诚。
“你知道这很疯狂吗?”他最终说,声音干涩。
“我知道,”沈清澜坦然承认,“但疯狂是唯一能让我保持清醒的方式。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可能早就被沈家这个巨大的机器吞噬,变成另一个沈明德,或者更糟,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商业符号。”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但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我的疯狂,”她的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这是画廊的投资协议。沈氏集团将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向你的‘破晓画廊’注资五千万,占股百分之三十,但不参与日常管理和艺术决策。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优条件。”
边伯贤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条件优厚,甚至可以说是慷慨。如果他不是了解沈清澜,几乎要以为这是纯粹的商业投资。
“董事会同意了?”他问。
“我有一票否决权,”沈清澜简单地说,“而且这个项目由我全权负责。只要我能保证回报率,没有人会反对。”
“你能保证吗?”边伯贤抬头看她,“艺术投资风险很高,尤其是新兴艺术家。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损失由我个人承担,”沈清澜打断他,“不会影响沈氏集团。但伯贤,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败。因为这不是我的五千万,是你的梦想。而我知道,你有多珍视它。”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如同倒置的星河。
“我给你自由,给你实现梦想的机会。但我也在赌,赌你的才华,赌你的决心,赌你对我...”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赌我什么?”边伯贤追问。
沈清澜转过身,暮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格外明亮:“赌你最终会明白,有些锁链,是自己甘愿戴上的。有些牢笼,是因为里面有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才变得可以忍受。”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运行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边伯贤低头看着手中的投资协议。五千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完全的艺术自主权。这是任何一个初创画廊都无法拒绝的条件。有了这笔钱,他和林在允的计划可以立刻启动,可以租下最好的场地,可以签约最有潜力的艺术家,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而代价,是每周至少三个晚上与沈清澜共进晚餐,是住在她的房产里,是接受她那面令人不安的照片墙,是默认他们之间那道被打破的界限。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在确认。
“你当然可以说不,”沈清澜平静地回答,“协议会作废,你可以搬出那套公寓,可以继续筹备你的画廊,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争取自由。但伯贤,你真的认为,脱离沈家,脱离我,你能走多远?”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父亲已经对你失望,不会给你任何支持。王家的联姻虽然暂时搁置,但如果你完全脱离沈家,王董很可能会重新考虑——毕竟,一个被沈家抛弃的养子,和一个有沈氏支持的沈家二少爷,价值完全不同。你那些艺术圈的朋友,有几个能顶着沈明德的压力帮你?林在允吗?他父亲的小公司还要靠沈氏的订单生存。”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边伯贤不愿面对的现实。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脱离沈家独立,但沈清澜的话让他明白,沈家的影响早已渗透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无形的网,他以为自己在网外,其实一直在网中央。
“而我,”沈清澜的手指轻轻划过投资协议的封面,“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而且不问你要任何你不想给的东西。除了时间,除了偶尔的陪伴,除了...诚实。”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边伯贤的胸口,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
“我要的不多,伯贤。我要你每周陪我吃几顿饭,要你住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要你对我诚实——诚实地恨我也好,诚实地...别的什么也好。但不要用冷漠敷衍我,不要用‘姐姐’这个词把我们隔开。”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恳求的语气:“十年了,伯贤。我看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压抑了十年。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试试,能不能找到一种方式,既做我们自己,又不必完全失去对方。”
边伯贤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七岁那幅未送出的画,二十岁生日时沈清澜送他的画具,无数次争吵后她放在他门外的胃药,那晚在观景台上那个混乱的吻,还有这面墙上,记录了他十年的照片。
他想起林在允兴奋地规划画廊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想象未来展览的模样,想起那些在画布上涂抹色彩时纯粹的快乐。
然后他想起沈明德冷漠的脸,想起宴会上那些嘲弄的目光,想起王雨薇说“我也不想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时眼中的无奈。
自由是有代价的。而沈清澜开出的价码,虽然危险,虽然禁忌,但至少是他能看清的代价。不像沈家,不像那个虚伪的圈子,用温柔的笑容和体贴的关怀编织牢笼,直到你发现时,早已无处可逃。
“我需要时间考虑,”边伯贤最终说,睁开眼睛,“协议我带走,三天后给你答复。”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强迫:“可以。但今晚,陪我吃顿饭。就当是...庆祝你搬新家。”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边伯贤知道,如果他拒绝,沈清澜不会勉强,但某种微妙的东西会被打破。他点了点头。
晚餐在沈清澜办公室的私人餐厅进行。菜色简单但精致,是边伯贤喜欢的口味。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画廊的选址,最近的艺术展,某个新锐画家的作品。气氛出奇地平和,仿佛那面照片墙不曾存在,仿佛那个吻不曾发生,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姐弟,在讨论弟弟的事业。
但边伯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当沈清澜为他倒酒时,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当他讲述对画廊的设想时,她专注的眼神;当晚餐结束,她送他到电梯口,那句“路上小心”中不同寻常的温柔。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边伯贤靠在厢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手中装着投资协议的文件夹沉甸甸的,像一份卖身契,又像一份邀请函。
手机震动,是沈清澜的消息:“那幅十七岁的画,我让人送去你公寓了。挂起来吧,你画得很好。”
紧接着是另一条:“还有,咬指甲的习惯不好。如果压力大,可以找我。”
边伯贤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复杂的、苦涩的、又带着某种释然的笑。沈清澜总是这样,在展示控制欲的同时,又给出一点真实的关心;在划定界限的同时,又悄悄推开一扇门。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边伯贤已经整理好表情。他走出沈氏大楼,走进夜色中。初冬的晚风很冷,他拉紧西装外套,突然想起那套西装是沈清澜送的,袖扣是她的品味,连内衬的丝绸上都绣着她名字的缩写——Q.L.。
真是无孔不入,他想。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愤怒,反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在允:“伯贤,场地谈下来了!房东同意先付半年租金,剩下的可以分期!我们真的要有自己的画廊了!”
边伯贤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手中的投资协议。如果没有沈清澜的投资,他和林在允需要东拼西凑,需要精打细算,需要为每一分钱发愁。但有了这五千万,他们可以做得更好,更大,更接近他梦想中的样子。
代价是什么?每周几个晚上的晚餐?住在她的公寓里?接受她无孔不入的“关注”?
还有,承认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边伯贤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新公寓的地址。车子启动,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二十岁生日那天偷拍的沈清澜。照片里,她站在蛋糕前,正在点蜡烛,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湖蓝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起,耳边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钉——那是他用第一笔卖画的钱买的,不是很贵,但她戴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对沈清澜的感情,只是对“姐姐”的依恋,只是在沈家这个冰冷环境中的互相取暖。但那张照片,那张他偷偷保存、设置了密码、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照片,揭露了真相。
真相是,他画她,不只因为她是他的“姐姐”。
真相是,他推开她,不只因为那是禁忌。
真相是,那个吻,他不只回应了,而且渴望了更久。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边伯贤付了钱,下车,抬头看向顶楼。他新“家”的灯光亮着,温暖地洒在夜色中。画室的天窗透出光亮,那幅十七岁时画的沈清澜,此刻应该已经挂在墙上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沈清澜的第三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边伯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顶楼的光。他知道,沈清澜此刻可能正站在那扇天窗下,可能也在看他,可能也在等待。
等待他的选择,等待他的答案,等待他走进这个她亲手打造的、华丽而危险的囚笼。
而他,站在冬夜的寒风中,手中握着开启囚笼的钥匙,心中揣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最终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既让他恐惧,又让他渴望的未来。
电梯上行时,边伯贤在光洁的厢壁上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沈清澜送的西装、即将签下沈清澜的投资协议、即将住进沈清澜安排的公寓的男人,真的是他吗?还是说,这从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电梯门开,他走向公寓门,输入密码——密码是他的生日,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沈清澜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门开,温暖的灯光涌出。玄关处,那幅十七岁的画已经挂好,在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画中的沈清澜还是少女模样,专注地看书,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他人笔下的风景,他人心中的秘密。
边伯贤脱下西装外套,小心挂好。他走到画前,伸手轻触画布。颜料早已干透,但记忆依旧鲜活。那个午后的阳光,那缕垂下的碎发,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自己,那个躲在画架后,心跳如鼓的十七岁少年。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清澜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对珍珠耳钉,放在她办公室的桌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直戴着,”附言写道,“从二十岁到现在。”
边伯贤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明白,这场游戏,或者说这场交易,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掌控。他在她的牢笼里,她也在他的画中。他记录她的样子,她记录他的生活。他逃避她的感情,她压抑自己的渴望。
而现在,牢笼的门开了,画布被揭开了。是走进去,还是转身离开?
边伯贤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复杂的表情。他举起杯,对着那幅画,对着画中那个还不知情为何物的少女,也对着此刻在某个地方等待的女人。
“敬疯狂,”他低声说,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但边伯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