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弃

Dinnerbone的嘟囔声戛然而止。他乱糟糟卷发下的眼睛瞪大了些许，像素方块屏幕上跳动的错误代码也有一瞬间的停滞，仿佛系统遭遇了未曾预料的变量。

Herobrine同样察觉到了怀中躯体那微弱至极的颤动。灰雾构筑的“阴影茧房”传递回的感知比视觉更敏锐——那不仅仅是肌肉的痉挛，更像是沉睡的意识在深渊边缘，被几股外来力量（包括他自己的）强行“缝合”与“刺激”后，产生的本能抗拒与挣扎。他纯白的眼眸光芒微凝，下意识地将包裹沈安的灰雾收束得更紧密了些，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压制与隔绝，试图将那股挣扎抚平。

史蒂夫也感觉到了。他维持着那微弱但纯净的世界亲和感应力，额头上已经见汗。他不太明白Dinnerbone刚才那句“废弃测试版协议”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试图传递过去的“温暖锚定”之力，在触及沈安身体时，仿佛碰触到了一片冰冷、拒绝的虚无，只有极少一部分能被接纳。这让他有种徒劳无功的沮丧，却又不敢松懈。

沈安的意识确实在动荡。

剧痛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庞大、更混乱的“覆盖感”暂时压制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熔炉又瞬间扔进冰海的碎玻璃，无数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属于他自己的、冰冷暴戾的虚空之力；来自外界的、带着阴冷否定意味的灰雾（让他极其不舒服）；还有一丝丝微弱但异常坚韧、仿佛带着泥土阳光气息的暖流（这个稍微不那么讨厌，但也仅此而已）。

最让他烦躁的是，还有一种更飘渺、更无处不在的“注视”和“拨弄”，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试图解析他、拆解他、给他的存在打上乱七八糟的“补丁”。

混账……谁允许……碰我？

混沌的意识深处，一股源自本能的暴怒与排斥猛地升腾！

“呃……！”

昏迷中的沈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却异常清晰的痛哼。这一次，不再是完全无意识的痉挛。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尽管双眼依旧紧闭，但那张脸上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极度的不适与抗拒。

随着这声痛哼和面部表情的变化，他体内原本在Dinnerbone“补丁”下勉强维持脆弱平衡的虚空之力，骤然再次变得不稳定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序的暴走喷发，更像是一头被强行束缚的凶兽，开始用尽力气、目标明确地挣扎，试图撕碎所有外来力量的束缚！

“警告！目标底层协议活跃度异常提升！排斥反应加剧！兼容性补丁出现松动！”Dinnerbone手中的像素方块屏幕瞬间被鲜红的警告符号和疯狂刷新的数据流占据，他原本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也终于彻底严肃起来，甚至多了一丝惊讶，“他在抗拒！本能层面对所有外来干预的抗拒强度超出预估！老二，你的‘阴影缓冲’被他当成攻击了！还有小史蒂夫的‘锚定’……啧，他好像也不怎么领情！”

几乎在Dinnerbone话音落下的同时——

沈安左肩的伤口处，那刚刚被Herobrine灰雾和Dinnerbone的“补丁”勉强抑制住的暗银色流光，猛地再次变得明亮、汹涌！不再是逸散，更像是从伤口内部向外爆发式的冲击！

砰！

包裹伤口的灰雾被狠狠冲开一小片！几缕凝实的暗银色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窜出后并未消散，反而扭曲着，带着强烈的侵蚀性，反向朝着最近的Herobrine缠绕过去！同时，沈安整个身体都开始微微发光，那是一种内敛的、不祥的暗银色光晕，皮肤下的血管（如果他有的话）仿佛有银色的光在流淌。

周围，那些刚刚停滞扩张的空间裂缝，如同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边缘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撕裂！

“该死！”Herobrine低咒一声，纯白的眼眸中寒光一闪。他非但没有松开沈安，反而手臂收得更紧，同时，更大量的、精纯的灰暗雾气从他体内涌出，不再是轻柔的包裹，而是带着明确的规则压制力，强行镇压向沈安体内暴动的虚空之力，并迅速扑灭那几缕反噬的暗银能量。两股高层次力量在他怀中这方寸之地激烈对抗，引发沉闷的能量轰鸣，沈安的身体在对抗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角再次溢出暗银流光。

“二哥！轻点！你现在是镇压还是帮他加速崩溃？！”Dinnerbone急声喊道，手指在像素方块上快速虚点，试图调整“补丁”参数，“他的力量在应激反应！强行对抗只会让冲突更激烈！我们需要疏导，或者……转移他的攻击性！”

疏导？转移？

Herobrine动作微顿。看着沈安痛苦蹙眉、嘴角溢“血”却依旧在昏迷中本能反抗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某种他绝不承认的憋闷感涌上心头。这个麻烦精！

史蒂夫也慌了神，他的“锚定”之力在沈安此刻激烈的排斥下几乎完全失效。“我……我该怎么办？”他手足无措。

就在这对抗即将再次升级、脆弱的平衡要被彻底打破的刹那——

或许是Herobrine加强镇压带来的更强烈刺激，或许是体内多股力量冲突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沈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依旧纯白、混沌的眼眸，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几乎要将周围一切都冻结的暴怒，以及被强行侵扰后的极端厌恶。视线先是涣散了一瞬，随即迅速聚焦，精准地锁定了距离最近、正用灰雾包裹（镇压）着他的Herobrine。

四目相对。

一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虚空之眸。

一双蕴含神性威严与压抑烦躁的纯白之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沈安动了。他没有试图挣脱Herobrine的怀抱（或许是因为虚弱，或许是因为别的），而是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动作甚至称不上攻击，更像是一种极度厌恶下的驱赶动作。

苍白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决地，戳向了Herobrine兜帽下、那两点恒定白光的……中间位置。

大概……是额头？

“拿开……”沈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浸透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怒火，“你的……丑脸……和脏手……离我……远点！”

他的指尖，凝聚着最后一点失控逸散的暗影能量，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排斥。

“……” Herobrine。

“……” Dinnerbone手中的像素方块，画面定格在一个巨大的、跳动的问号上。

“……” 史蒂夫张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