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的北平，冷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冻结。

严浩翔站在督军府的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勃朗宁冰冷的枪柄。他刚刚亲眼看着父亲带着一队精锐卫兵，押送着几辆盖着油布的军车出了府。目的地，正是城西废弃的火车站。

贺峻霖戏折子上标注的地点，分毫不差。

“少爷，外头冷，进去喝口热茶吧。”管家端着托盘走来，脸上堆着惯有的讨好。

严浩翔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大门的方向。“父亲今夜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哎，可不是嘛。”管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听说是跟奉天来的张大帅谈军火买卖，那边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带着几百号人呢。”

严浩翔的心猛地一沉。奉天？贺峻霖的戏折子上，分明写着“恐有诈”。他借口去马厩看马，翻墙出了督军府，骑上那匹黑色的阿拉伯马，朝着城西狂奔而去。

城西火车站早已废弃多年，铁轨上爬满了枯藤，月光惨白地洒在站台上，像铺了一层霜。严浩翔将马拴在远处的枯树上，猫着腰摸近了站台。

借着掩体，他看清了场中的局势。父亲带着的五十名卫兵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站台中央。而对面，只有三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壮汉。严浩翔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灰色长衫的一角，绣着一朵极淡的玉簪花。那是贺峻霖常用的标记。

“严督军，久仰。”灰衣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戏腔的婉转。

严督军冷笑一声，手枪指着对方的脑袋：“东西带来了？”

“督军大人要的东西，自然带来了。”灰衣人缓缓举起双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轻轻放在身前的木箱上。“五千发子弹，十箱炸药，都在这里。”

严督军示意副官去查验。副官打开油布包，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

“钱呢？”灰衣人问。

“在这里。”严督军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卫兵推上来两个大木箱，里面码满了大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交易看似顺利，但严浩翔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那灰衣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站台四周的废弃车厢里，突然窜出无数黑影，个个手持长枪，将严督军的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奉天军阀张大帅的副官，赵铁柱。

“严老狗，你也有今天！”赵铁柱狞笑着，枪口对准了严督军，“你以为老子真会跟你做买卖？这北平的地盘，老子要定了！”

严督军脸色铁青，握枪的手微微发抖。他带来的人虽精锐，但对方人数是他们的十倍，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赵铁柱，你敢动我，我儿子不会放过你！”严督军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儿子？”赵铁柱哈哈大笑，“他现在恐怕正忙着找他的小情人吧？今晚，你们父子俩，都得死！”

严浩翔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贺峻霖那晚说的话：“小心我父亲。”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动手！”赵铁柱一声令下，枪声骤然响起。

严督军的卫兵们立刻还击，但寡不敌众，很快便有人倒下。严督军被护在中间，却也狼狈不堪。

严浩翔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等。他举起勃朗宁，瞄准了赵铁柱身边的副官，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副官应声而倒。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赵铁柱。他猛地转头，看向严浩翔藏身的方向。“谁？！”

严浩翔从掩体后站起身，军靴踩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副官，好久不见。”

赵铁柱看清是他，脸色更加难看。“严浩翔？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我父亲在哪，我就在哪。”严浩翔冷冷地说，枪口稳稳地指着赵铁柱，“放了我父亲，我让你走。”

赵铁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一把破枪，也想拦住老子？”

“凭这个，够不够？”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赵铁柱身后响起。

赵铁柱猛地回头，只见那灰衣人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铜制打火机，正抵在他腰间的炸药包上。

“你……”赵铁柱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副官，这炸药包里的火药，可是我亲手配的。”灰衣人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正是贺峻霖。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想试试，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火石快吗？”

赵铁柱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带来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那小小的火花，会引爆整个站台的炸药。

严浩翔也愣住了。他看着贺峻霖，那身灰色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只孤傲的鹤。

“放了我父亲。”严浩翔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赵铁柱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手下退开。

严督军被卫兵护着，踉踉跄跄地走到严浩翔身边。他看着贺峻霖，眼神复杂。“你……到底是谁？”

贺峻霖没理他，只看向严浩翔，目光清冷。“严少，戏看完了，该走了。”

他转身欲走，严浩翔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入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你受伤了？”严浩翔问。

贺峻霖抽回手，淡淡道：“一点小伤，不劳严少费心。”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单薄得像张纸。严浩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站台尽头。

“查，给我查！”严督军突然暴怒，指着贺峻霖消失的方向，“查清楚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想起贺峻霖那晚说的话：“我母亲是她当年的替身。”

原来，他接近父亲，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

风雪又起，北平的夜，依旧冷得刺骨。严浩翔站在站台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却只想着一个人。

贺峻霖，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得人心慌。严浩翔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扶住父亲，朝着来路走去。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这个戏子，再也分不开了。

风雪更大了，掩住了所有的脚印，却掩不住那颗在乱世中漂泊的心。

严浩翔走在雪夜里，手枪在腰后硌得他生疼。他想起贺峻霖那双黑眸子，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头藏着什么，他还没看懂。

可那戏子的眼睛，真像母亲啊。

他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风里摇曳。烟雾散在雪夜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贺峻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戏台上的锣鼓声早已远去，只剩下这漫天风雪，和一颗颗在乱世中漂泊的心。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