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喜园后台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将严浩翔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扭曲得变了形。他坐在贺峻霖惯常坐的那把雕花木椅上,指尖夹着半截燃尽的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神色。
“少爷,您在这儿枯坐了半宿,茶都凉透了。”班主搓着手,战战兢兢地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严浩翔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盛满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他没看班主,目光越过他,落在空荡荡的梳妆台上——那里还留着半盒胭脂,一点残粉,却唯独少了那个该在的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严浩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这……老板昨儿个封箱后,说要回老家祭祖,怕是……得些日子。”班主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严浩翔轻笑了一声,将烟蒂按灭在青瓷碟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祭祖?腊月里北风刮得人脸生疼,他一个唱戏的,不躲在暖阁里温戏,跑去荒郊野岭祭祖?班主,你当我严浩翔是三岁稚子?”
班主的脸“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爷明鉴!小的真不知商老板去向啊!他走时只说了一句‘乱世难安,各自珍重’……”
“乱世难安……”严浩翔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啊,乱世难安。父亲如今对他起了疑心,暗地里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贺峻霖,这个搅进这浑水里的戏子,却想抽身离去?
他站起身,大氅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瓷片碎裂一地。班主吓得浑身一抖,却听严浩翔冷冷道:“起来吧。告诉他,若他再不出现,我不介意让庆喜园从此在北平城消失。”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卫兵特有的粗重呼吸。严浩翔眉头一皱,转身出门,却见自己的贴身副官满头大汗地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张 telegram。
“少爷!督军急电!”副官递上电报,脸色惨白,“督军让您即刻回府,说……说有要事相商。”
严浩翔心中莫名一紧,拆开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速归。勿迟。”
这不像父亲平日的作风。父亲向来霸道,若有事,直接派人押他回去便是,何须用“勿迟”这般看似恳切的字眼?除非……
他攥紧电报,指尖泛白。除非,这事与贺峻霖有关。
督军府的书房里,暖气烧得令人窒息。严督军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平城地图前,手里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身形显得格外巍峨,也格外疏离。
“父亲。”严浩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严督军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重。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有痛心,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来了。”
“父亲急召,所谓何事?”严浩翔直截了当。
严督军没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在严浩翔脚边。那文件散开,露出一张张照片——全是贺峻霖的。有他在戏台上唱《霸王别姬》的,有他在后台卸妆的,甚至还有他昨夜在火车站,拿着打火机抵着炸药包的照片。
“你认识他?”严督军的声音冷得像冰。
“父亲不是已经查到了吗?”严浩翔弯腰捡起照片,指尖触到贺峻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口莫名一疼。
“他是革命党的人!”严督军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跳了起来,“他接近你,接近我,都是有目的的!他想毁了我,毁了严家!”
“革命党?”严浩翔愣住了。他想过贺峻霖身份不凡,却没想到会是这个。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帮你?他在利用你!”严督军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母亲当年是被我下令处决的,他恨我,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我!”
严浩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贺峻霖的母亲……被父亲处决?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他喃喃道,“他不会是那种人……”
“你懂什么?!”严督军怒吼道,“你被他迷了心窍!他给你看的那些,都是假的!他是个戏子,戏子最会演戏!”
严浩翔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起贺峻霖那双黑眸子,想起他夜闯梨园时的倔强,想起火车站里的同生共死。那些,都是演出来的吗?
“我不信。”严浩翔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亲自问他。”
“你敢!”严督军猛地拔出手枪,指着严浩翔,“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父亲!”
严浩翔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没有退缩。他缓缓上前一步,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他的秘密,永远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严督军的手微微颤抖,枪口却依旧稳稳地指着严浩翔。“你……为了一个外人,要与我反目?”
“他不是外人。”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他是我……朋友。”
“朋友?”严督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好一个朋友!严浩翔,你记住,今天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缓缓放下枪,转身背对着严浩翔,声音苍老了许多。“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严家的人。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与他来往,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严浩翔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门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翻墙而出,骑上那匹黑色的阿拉伯马,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他知道贺峻霖在哪。城外十里,有座破庙,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贺峻霖曾说,那里有他母亲的衣冠冢。
破庙里,果然有个人影。
贺峻霖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衫,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个小小的牌位。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你来了。”
严浩翔站在门口,大氅上沾着雪花,正在慢慢融化。“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贺峻霖转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却比流泪更让人心惊,“知道你父亲杀了我母亲?还是知道……你为了我,与他反目?”
严浩翔的心猛地一沉。他走到贺峻霖身边,蹲下身,看着那个牌位——“先妣贺氏之灵位”。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峻霖看着他,黑眸子里映着庙里昏黄的油灯,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个孤儿?告诉你我接近你,是为了报仇?”
“我不是那个意思……”严浩翔伸出手,想碰碰他,却又缩了回来。
“严浩翔,”贺峻霖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是为你跳的。与报仇无关,与家国无关。”
严浩翔感觉到了他手下的心跳,一下,两下,有力而坚定。他看着贺峻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
“信我,好吗?”贺峻霖轻声问。
严浩翔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风雪更大了,破庙的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严浩翔脱下大氅,裹在贺峻霖身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走。”他说,“离开北平,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贺峻霖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严浩翔抱着贺峻霖,听着彼此的心跳,突然觉得,这乱世,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
风雪掩住了所有的脚印,却掩不住那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严浩翔低头,在贺峻霖发间落下一个轻吻。“睡吧,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贺峻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好。”
破庙外,风雪依旧。庙内,却是一片温暖。
严浩翔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这个戏子,再也分不开了。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护他周全。
风雪更大了,掩住了所有的脚印,却掩不住那颗在乱世中漂泊的心。
严浩翔抱着贺峻霖,听着外头的风雪声,心中却只想着一件事——
明日,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