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城南,他住城北。
中间隔着一条终年雾气沉沉的江。
那雾,白日里是灰蒙蒙的纱幔,夜里便融进稠墨般的夜色,将两岸的灯火晕染成一片迷离恍惚的光斑,看不真切。
江水平缓,几乎无声,只是日复一日地托着那层薄霭,仿佛托着一段经年不散的、温吞的怅惘。
城南临江的公寓里,鉴霖在晨光初透时醒来。
肺腑深处熟悉的滞涩感比闹钟更准时。
他侧过身,压抑着咳了几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六点二十七分。他盯着床头电子钟跳动的红色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撑起身。
长发在肩头散乱着。他走到浴室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拿起梳子,将头发拢到脑后,熟练地束成一个高马尾。
皮筋是普通的黑色,紧紧箍住发根,拉扯着头皮,带来一种清晰的、近乎自虐的紧绷感。
仪态端庄,松弛有度。这是家族的祖训。
父亲最后一次见他这发型时,气得摔了茶杯。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和蒸蛋,就着两粒颜色各异的药片吞下。
餐桌对着窗,窗外是江,江上是雾。一切都灰蒙蒙的,边界模糊。
这种天气,他通常不出门。肺受不了潮气。
他的工作无需出门。
靠在客厅临窗的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
他在做些古籍文献的数字化校勘,报酬不高,但足够支付这间小公寓的费用和医药费。
工作枯燥,需要极致的耐心和专注,正好消磨他过于漫长而寂静的白日。
键盘敲击声很轻,几乎被窗外隐约的市声吞没。
偶尔,咳嗽会打断节奏。他会停下,端起手边永远温着的枇杷膏水,抿一口,等那阵牵扯肺叶的痒意平复。
目光有时会无意识地飘向窗外,望向江对岸那片被雾气虚化的、密集楼宇的轮廓。
城北就在那边,某个格子里。他知道。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四个月前,在老宅。
祖父的忌日,无法推脱的家族聚会。鉴生也回来了,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在一众叔伯兄弟间周旋,笑容温和,言辞妥帖,无可挑剔。
鉴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喝茶,高马尾引来几道不认同的视线,他恍若未觉。
他们几乎没有交谈。
只是敬酒时,鉴生的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
“气色还好。”鉴生说,声音不高。
“老样子。”他答。
再无他言。
宴席散后,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像两条偶然交错的线,迅速回归各自的轨迹。
工作到中午,他热了早晨剩的粥。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入账通知,这个月的校勘费用。
数字后面跟着委托方负责人的一句留言:“鉴老师,第十卷第七页的异体字标注已收到,甚精详。另,下月有批明刻残本需整理,不知您时间是否方便?”
他回了句“可接”,放下手机。
生活被这些细微的、必要的事务串联起来,填满时间,也稀释掉过于庞大的空洞感。
下午,他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雾似乎散了些,江对岸高楼顶端的信号塔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散雾的午后,那时他们还住在老宅。
他被那所谓的“舅舅”设计,遗弃在城郊荒废的祠堂整整三天。被找回来时,已是高烧不退,气息奄奄。
病榻缠绵数月,家里除了医生和佣人,父母露面的时候屈指可数。
只有鉴生,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每天下学后,会先溜到他房间,不说话,有时放下一颗外面买的糖,有时只是站在床边看一会儿。有一次,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轻轻拨弄他汗湿的头发,动作很笨拙,试图把打结的发丝理顺。
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年幼弟弟的笨拙关怀,竟成了少数能触到一点“暖”的记忆。
但也只是记忆。
他们早已不是需要彼此偷偷给予一颗糖的孩子。
傍晚时分,他收到一条信息。来自鉴生,内容简洁:
“父亲下周寿宴,让我通知你。去吗?”
他看着那行字。父亲并未直接联系他,意料之中。
他回了两个字:“不去。”
几秒后,鉴生回复:“好。”
对话结束。没有劝说,没有疑问,干脆利落得像完成一项事务交接。
这大概也是他们如今相处最舒适的方式——保持距离,互不干涉,仅在最必要的事务上连接,连接后立即断开。
像电路,短暂导通,随即恢复绝缘。
他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江上的雾气重新聚拢,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雾中晕成团团朦胧的光晕。
江上有夜航的船只,拉响低沉汽笛,声音穿过雾霭传来,闷闷的,带着水汽的回音。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江面。
然后他拉上窗帘,将那片朦胧的灯火与永恒的雾霭隔绝在外。
城北的高层公寓,视野开阔。
鉴生喜欢这一点。没有雾能升到这么高,从这里俯瞰,城市脉络清晰,霓虹如血管中流动的光。
只是有时候,过于清晰,也过于冰冷。
他的一天开始得很早。六点整,健身房的跑步机上已经消耗了四十分钟。冲澡,剃须,挑选衬衫和领带。衣帽间里,衣物按色系和场合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他站在镜前打领带,手指灵活地穿梭,温莎结完美对称。
镜中的男人眉目清晰,气质沉稳,是合格的商业精英,是家族愿意展示给外界的“翩翩君子”。
每次戴上这副温和的面具前,他需要压下心底无数本能的不耐与冷漠。
早餐是咖啡和全麦面包,配一份电子版的财经简报。
他吃得很快,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的数字和趋势图。七点半,司机准时在楼下等候。
公司是他大学毕业后独自创立的,从事跨境技术投资。
起步艰难,但凭借精准的眼光和近乎苛刻的执行力,几年间已在业内站稳脚跟。
老宅那边,最初是反对的,认为“经商”有辱门风。直到他带来的实际利益和资源逐渐无法被忽视,态度才转为一种矜持的默许,甚至开始试图将他的公司纳入家族影响力的延伸范畴。
他心知肚明,面上配合,暗中界限划得分明。
上午是连续的会议。与法务团队敲定海外并购的最终条款,听取新产品线的市场分析报告,会见两位寻求投资的初创公司创始人。
他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汇报者不自觉绷紧神经。没人敢在他面前掉以轻心。
午餐是商务简餐,席间仍在讨论一个合作案的细节。
他吃得很少,咖啡续了两次。
下午,审核堆积如山的合同与财报,电话处理了几桩紧急事务。效率极高,决策果断。
下属私下议论,鉴总似乎从不疲惫,也从无情绪波动。
那种疲惫并非不存在,只是被压缩到感官深处,成为另一种麻木的背景音。
与各色人等虚与委蛇带来的厌烦,像细小的砂砾,不断磨损着某种内在的东西。
他习惯在会议间隙,起身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远方。
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偏向南方,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到那条江,更看不到江对岸的城南。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方位确认,像校准内心的某个坐标。
父亲寿宴的通知,是母亲一早打来电话,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你父亲六十整寿,你必须到场。鉴霖那边……你也通知一声。他来不来,随他,但话要带到。”
他应下了。给鉴霖发信息时,他正结束一个令人疲倦的谈判。
看到那句简短的“不去”,他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知道那种场合对鉴霖意味着什么——无休止的探究目光,隐晦的怜悯或轻视,浑浊空气里飘浮的旧宅特有的陈腐气味,以及父亲可能当众投来的、冰冷的失望一瞥。
不去也好。
傍晚,他推掉了一个应酬,独自回到公寓。
打开门,一片寂静迎面扑来。
高级公寓的隔音极好,将外界所有声响过滤得干干净净,有时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却并未感到放松。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端着酒杯,也走到窗边。城市华灯璀璨,车流如织,是一片充满野心与活力的景象,也是他选择并投身其中的战场。
他莫名想起老宅后院的柴房,那种混合着尘土、干草和霉味的空气,想起两个浑身冰凉的小孩挤在角落,紧紧靠着彼此,一言不发。
那时寂静,此刻寂静,质地却不同。
那时至少知道身旁有另一个相似的体温。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明天行程的最终确认。他扫了一眼,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喉咙里留下灼烧的痕迹,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想起下午经过会议室,无意中听到两个年轻员工在闲聊,其中一个抱怨编了很久的辫子总是松垮。
他脚步很缓,但未停,心里却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几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他也曾编过辫子。
手指穿过比现在柔细得多的黑发,分成三股,小心地交叉,收紧。
他编得并不算太好,但足够整齐。
坐着的人始终偏着头,耳根有些红,最后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他没应声,只是打好发绳,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热的颈侧皮肤。
有点烫。
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今夜批复。
工作是最好的镇静剂,能将所有散乱的思绪重新收束到清晰理性的轨道上。
夜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