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生活似乎就会这样继续下去，被惯性推着向前，平静，疏淡，像江上永不止息却又永远相似的雾。

一周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片过于规整的疏淡里，漾开了第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鉴霖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摸了摸额头，有些烫。他皱了皱眉，试着坐起，一阵晕眩袭来。比平时更剧烈的咳嗽紧接着爆发，撕扯着胸腔，让他不得不蜷起身子，等那一阵呛咳过去。

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对于常人或许不算太高，对他这破败的身子而言，已足够引起警惕。

他已经有了经验，给自己加了药的剂量，喝下大杯温水，重新躺回床上，试图用睡眠压下不适。

体温在午后攀升到了三十八度七。

咳嗽越发频繁，每一次都牵扯出肺腑深处的钝痛。

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费力，胸口像是压着什么。

他必须去医院了。

但独自去医院是件麻烦事。

他缓慢地起身，换衣服，动作因头晕而迟钝。

高马尾有些松散了，他也无心顾及。

拿起手机、医保卡、病历本，塞进一个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已经有些气喘。

叫了车。在电梯下降的失重感里，他闭上眼，忍耐着翻涌的恶心。

医院永远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他挂了急诊，坐在嘈杂的候诊区，周围是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焦急的交谈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冲击着他昏沉的头脑。他靠着冰冷的椅背，闭目忍耐。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抽血，拍胸片。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微蹙：“肺部有感染，支气管炎症也很明显。你本身底子差，得住院观察几天，用抗生素和雾化治疗。”

鉴霖想拒绝，他不喜欢医院。但呼吸时明显的拉风箱声和胸口的闷痛让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

办理住院手续需要预交费用。他拿出卡，输入密码，显示余额不足。这才想起，前几天刚支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药费，新接的校勘项目预付款还没到账。他顿了顿，对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声“稍等”，走到一边。

通讯录里寥寥几人。他划动着屏幕，指尖有些无力。最后，停在“鉴生”的名字上。

他很少向人求助，尤其是向鉴生。

他们之间那种互不亏欠的平衡，是他这些年有意无意维持的。但此刻，头晕目眩，呼吸不畅，周围嘈杂混乱，而医院窗口的工作人员正投来程式化的、等待的目光。

他按下拨号键。

铃声在耳边响了四五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准备挂断时，那边接了起来。

“喂？” 鉴生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可能是在办公室或会议室间隙。

鉴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沙哑和虚弱还是渗了出来：

“我是鉴霖。在医院，需要住院，费用暂时不够。能不能……借我一些？下个月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鉴霖几乎能想象出鉴生此刻微微蹙眉的表情。

“哪家医院？具体位置。” 鉴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鉴霖报出医院名称和急诊楼。

“待着别动。我半小时内到。” 说完，电话挂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安慰。

鉴霖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手机烫还是手心烫。

慢慢走回候诊区的椅子坐下。心里有些空茫，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打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界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渐渐退远。

不到半小时，鉴生出现在急诊大厅门口。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与周围略显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目光快速扫过候诊区，很快锁定鉴霖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鉴霖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睁开眼。鉴生正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潮红的脸上、松散凌乱的发髻、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评估般的锐利，让鉴霖下意识想避开。

“还能走吗？”鉴生问。

鉴霖点点头，试图站起，一阵晕眩让他晃了晃。鉴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稳而克制。“先去办手续。”

鉴生去窗口处理缴费，动作迅速。然后回到鉴霖身边，一手拿起他的帆布包，另一手仍虚扶着他的胳膊。“病房在几楼？”

护士指引了他们。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鉴生扶着鉴霖进去，让他靠在床头。

护士很快过来，挂上点滴，是抗生素和化痰的药物。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鉴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鉴生站在床边，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头和苍白皮肤下清晰的青色血管，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将病房的窗帘拉开一些，让光线透进来，又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

“医生怎么说？”

“肺部感染，支气管炎。住院几天，观察。”鉴霖的声音很低哑。

鉴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到病房附带的简易卫生间，洗了手，用纸巾擦干。然后拖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他没有拿出手机处理公务，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病房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气氛有些沉默的尴尬。点滴液有规律地滴落。

鉴霖看着鉴生大衣肩头沾着的一点外面带来的、未化的水汽，忽然意识到：“外面下雨了？”

“嗯，小雨。”鉴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出来时没带伞？”

“没注意。”

又是沉默。鉴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道谢，或者让他回去忙。但喉咙干痛，精神不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而鉴生似乎也并不急于离开。

“吃饭了吗？”鉴生忽然问。

鉴霖摇头。

鉴生站起身：“我去买点粥。别乱动。”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离开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鉴霖听着点滴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偶尔划过的雨丝，烧得昏沉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念头。

鉴生这样突然出现，帮他处理这些琐事，坐在旁边……这似乎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年习惯的交往模式。

他有些不适应，却又无力深究，疲惫和不适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又昏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睁开眼，鉴生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吃点东西再睡。”

鉴生支起病床上的小桌板，将保温盒打开，是清淡的蔬菜粥，还配了一小份蒸蛋。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

鉴霖没什么胃口，甚至感觉到一股虚无的恶心。但在鉴生平静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勉强吃了几口。粥煮得很烂，温度也合适。

“够了？”看他放下勺子，鉴生问。

“嗯。”

鉴生收了餐具，拿去扔掉。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换洗衣物，简单的。楼下便利店买的，将就一下。”

鉴霖看着那个纸袋，里面是素色的棉质睡衣和内衣。

尺码竟然大致合适。他喉咙有些哽。

他低声道：“谢谢。”

“嗯。”

鉴生应了一声，重新坐下。他看了看点滴瓶，还有大半。“我等你这瓶打完。”

“不用，你忙你的。”鉴霖说。

“下午没事。”鉴生回答得很简单，视线又转向窗外。

鉴霖不再坚持。药效上来，加上身体极度虚弱，困意再次席卷。他靠在枕头上，眼皮沉重。意识模糊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拉高了他滑落的被子，动作很轻，近乎错觉。

点滴打完时，护士来拔针。鉴霖醒了一下，很快又陷入昏睡。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似乎用手指极轻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停留了片刻。那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病房门被小心地关上。

彻底沉入睡眠前，他感觉到了，雨似乎停了，窗外透进一点稀薄的、黄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