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扣了我一分,却拯救了我整个世界
卢卡是学生会长,奈布是学校有名的校霸。
一天放学后,卢卡看见奈布又在欺负同学。
他走上前,冷静地翻开记分册:“奈布·萨贝达,打架扣一分。”
奈布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奈布主动找到卢卡:“喂,学生会长。”
“想撤销扣分?不可能。”卢卡头也不抬。
“不。”奈布顿了顿,“教我…怎么才能不被扣分。”
黄昏时分,废弃的旧教学楼后面,尘土被搅得不安宁。
卢卡·巴尔萨,圣约翰学院的学生会长,就是在这里,隔着锈蚀的铁丝网缝隙,看见的奈布·萨贝达。
奈布的拳头很硬。这是卢卡的第一印象,快、准、狠,裹挟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本能的凶狠力量,砸在另一个瑟缩后退的男生脸颊旁斑驳的砖墙上,“砰”一声闷响,粉屑簌簌落下。那个男生,卢卡认得,是低一年级的,此刻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是全然的恐惧,连求饶都忘了。
旁边还歪着两个,一个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另一个靠着垃圾桶,鼻血糊了半张脸。他们身上昂贵的定制校服沾满了尘土和可疑的污渍,与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融为一体。
奈布没说话。他只是略微侧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睛,只露出紧抿的、线条锐利的下颌。夕阳残血般的光从他身后泼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狰狞,完全吞没了面前那个颤抖的猎物。他举起拳头,似乎对刚才那一拳落空很不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蓄着力,准备下一次更直接的接触。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种黏腻的、令人不安的暴力即将完成的静默。
卢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现场参数:参与人数、冲突性质、潜在伤害风险、校规条例对应条款……所有信息瞬间归位。他没有犹豫,也没给自己任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借口,径直从铁丝网的缺口走了进去。皮鞋踩过碎砖和枯草,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咯吱声,与这片区域的死寂格格不入。
奈布听到了,动作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举着拳头的胳膊缓缓放了下来。那个紧贴墙壁的男生趁机连滚爬地向旁边挪开几步,惊恐地看着走过来的学生会长,又看看奈布,仿佛在判断哪个更可怕。
卢卡在距离奈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安全,且带有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威性。他打开一直随身携带的黑色硬壳记分册,从衬衫口袋里抽出那支永远灌满墨水的银色钢笔——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磨损了的齿轮图案。他翻开册子,找到相应页码,笔尖悬在纸上。
“奈布·萨贝达,”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课堂上宣读实验步骤,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聚众斗殴,破坏校园环境,对同学实施暴力威胁。根据圣约翰学院学生行为守则第三章第七条、第九条及第十二条规定,扣除品行分……一分。”
笔尖落下,在专门为“奈布·萨贝达”预留的、已经有过不少记录的那一行后面,利落地划下了一个小小的“-1”。墨水迅速渗入纸纤维。卢卡合上册子,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五秒。
直到这时,奈布才完全转过身。
卢卡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这位“恶名”远超其人的校霸。奈布比他想象中要……精悍。个子不算顶高,但每一寸肌肉都绷着猎豹般的线条,裹在显然改短过的校服下。额角有一道已经很淡的旧疤,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而他的眼睛——卢卡第一次直视这双眼睛——是某种介于灰蓝和铁青之间的颜色,像暴风雨前夕冻结的海洋,此刻里面没有任何被打断的恼怒,也没有被扣分的羞愤,只有一片荒芜的、近乎空洞的平静。那平静底下,卢卡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遥远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沉在冰层最底下。
奈布的视线在卢卡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目光掠过他一丝不苟的棕色短发,金边眼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纽扣,左胸别着的、锃亮的学生会长徽章,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本黑色的记分册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冷笑,没有咒骂,没有对“只扣一分”的嘲讽,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给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战利品”。他只是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表情——然后转过身,双手插进裤袋,踢开脚边一块碎砖,沿着来时的路,慢吞吞地走了。夕阳把他独自离开的背影涂抹得更加孤绝,与这片废墟的色调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是其中一部分,现在只是回归。
卢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断墙之后。他重新打开记分册,确认刚才的记录无误,然后走向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学生,履行他作为学生会长的其他职责:询问情况(虽然他们语无伦次,只反复说“惹他不高兴了”),检查伤势(都是皮肉伤,但需要去医务室),记录他们的姓名班级(他们哀求不要记,卢卡平静地拒绝了),最后告知他们随后需要提交事件说明。
等他处理完这一切,抱着记分册走回主教学楼时,天边最后一点余晖也熄灭了。校园路灯次第亮起,照亮整洁的道路和远处图书馆明亮的窗户。刚才那昏暗角落里的暴戾气息,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片段。
扣一分。对奈布·萨贝达这样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卢卡知道他的档案里,品行分早已是触目惊心的赤字。这一分,不过是杯水车薪,一个形式,一个他作为学生会长必须履行的、对规则本身的交代。他甚至能想象到学生处老师们看到这条新增记录时,脸上那混合着无奈与麻木的表情。“又是奈布啊。”“随他去吧,只要别出大乱子。”
但规则就是规则。卢卡·巴尔萨的世界,是由清晰、明确、可推导的规则构成的。就像电路,通了就是通了,断了就是断了;就像公式,代入变量,必然得出结果。混乱、暴力、不可预测的“奈布·萨贝达们”,是这个世界里的噪声干扰,需要被记录,被约束,必要时被隔离。至于他们为什么是噪声?那不关他的事。他的职责是维护系统运行,不是充当心理医生。
他把记分册锁进学生会办公室的档案柜。金属柜门合拢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卢卡坐在会长办公桌前,打开台灯,准备开始审核下周的学生活动预算申请。灯光照亮他面前整齐划一的表格和文件,一切井然有序。
他很快把黄昏时的那一幕,连同奈布·萨贝达那双荒芜的眼睛,一起归类为“已处理事件”,从大脑的临时缓存区里清除了出去。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哥特式的校舍尖顶,空气潮湿闷热。
午休时间,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后,直接推开了。卢卡正在汇总各班级的课堂纪律反馈表,闻声抬头。
奈布·萨贝达斜倚在门框上。他没穿校服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伤疤和结实的肌肉线条。额发有些乱,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没拿任何类似武器的东西,只是随意插在裤袋里。
办公室里有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学生会干事,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偷偷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大气不敢出。空气凝固了几秒。
卢卡的目光从奈布脸上掠过,然后重新落回手中的表格上,钢笔尖在一行数据旁点了点,似乎在计算百分比。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静,甚至没有因为被打扰而流露出半点不耐:“想撤销扣分?不可能。行为事实清楚,记录符合程序。”
他预期会听到一声嗤笑,或者一句脏话,或者干脆是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奈布的“声誉”之一就是极度厌恶学生会和一切规则束缚。
但什么都没有。
奈布保持着倚门的姿势没动,只是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漫,却让那几个干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卢卡身上。
停顿。大概有三四秒,只听到窗外遥远操场上传来的、闷闷的哨音。
奈布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带着他惯常的那种、仿佛刚睡醒或者对一切都懒得费力的调子,但吐字清晰:
“不。”
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是在对抗某种惯性。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了一下。最终,那句话还是被说了出来,平平地摊开在办公室凝滞的空气里:
“教我。”
“怎么才能……不被扣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个干事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他慌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另一个女生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卢卡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滞了零点一秒。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他缓缓抬起头,这次,金边眼镜后的目光彻底聚焦在奈布脸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卢卡·巴尔萨”个人而非“学生会长”角色的疑惑。
他在判断这是否是一个新型的、更恶劣的玩笑,或者是某种迂回的挑衅。但奈布的表情里找不到戏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之下,昨天曾惊鸿一瞥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一种放弃了武装、暴露出某种脆弱内核的别扭的认真。
卢卡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他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手指在身前交叉。这是一个略带防御和评估意味的姿态。
“你是在请求学生会的帮助,进行个人行为矫正?”他用的是标准的官方术语,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确认一个项目申请。
奈布似乎对这个措辞感到有些不适,扯了扯嘴角,但最终没反驳,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吧。”
“理由?”卢卡追问,像在审核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你需要提供一个合理的动机。为什么突然想改变?按照你过去的行为记录和累计扣分,常规的‘个人行为矫正’建议,对你而言意义不大。”
这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干事们屏住呼吸,觉得下一秒奈布的拳头可能就要挥到会长那张过于冷静的脸上了。
奈布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阴沉的天,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再转回来时,眼里的荒芜似乎蔓延开来。
“我妈……”他开了口,声音更哑了些,“学校……联系她了。扣分太多……影响一些……东西。”他说得断断续续,词汇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粗粝的砂石感。“她……病了。受不了刺激。”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站在这里、说出这种请求的、冰冷的事实。
卢卡看着他。这一次,他审视的时间更长。他在评估这段话的真实性,评估奈布此刻的状态,评估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谬的请求背后可能隐藏的所有变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奈布·萨贝达”、“行为矫正”、“母亲生病”、“避免刺激”等关键词输入,试图建立一个合理的逻辑模型。
模型构建失败。变量太多,未知参数太多,尤其是核心变量“奈布·萨贝达”的行为模式概率分布完全无法预测。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但,规则里似乎也没有明确禁止学生会会长向有“改进意愿”的学生提供……指导?虽然这个“意愿”的来源如此特殊,如此不可靠。
而且,扣分记录本身,若持续增加,最终会触发更严厉的校规条款,可能导致停学甚至退学。那或许会带来更大的“刺激”。从结果控制的角度看,接受这个请求,尝试进行干预,或许是将不可控变量纳入有限管理框架的一种方式?尽管成功率存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卢卡松开交握的双手,重新拿起钢笔。他没有立刻回答奈布,而是翻开了另一个空白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少了些之前的公式化,多了一丝进行实验项目时的专注,“但需要明确几点。”
奈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第一,这并非正式的学生会帮扶项目,不记录在案,不承诺效果。你可以随时退出,但退出后,一切扣分照常。”
“第二,你需要配合。所谓的‘配合’,指的是听从基本的、合理的行为指导建议,并尝试执行。我不会,也没有权力强迫你。”
“第三,”卢卡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动机是你自己的事。但如果你试图利用这个过程,或者中途再次出现严重违纪行为,我会立刻终止,并且后续处理会更加严格。”
他把条件摆得清楚明白,像一份严谨的合同条款。
奈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卢卡说完,他又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行。”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疑问,就这么接受了。
卢卡在笔记本上记录下:“项目起始:自愿行为矫正咨询。对象:奈布·萨贝达。基本规则确认。”
“那么,”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文件柜前,打开,取出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的《圣约翰学院学生行为守则详解(最新修订版)》,转身递给奈布,“从最基础的开始。通读。划出你不理解,或者认为难以做到的条款。明天放学后,同样时间,来这里。我们逐条讨论。”
奈布看着那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守则,眉心跳了一下。他没接,只是看着卢卡,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认真的?
卢卡举着书,手臂稳定,眼神毫无退让。
几秒钟后,奈布伸出手,接过了那本“砖头”。书很沉,他掂了一下,没说什么,随手夹在腋下。
“明天。”他重复了一遍时间,算是确认,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没什么多余动作,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身影。
直到这时,那几个干事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互相看看,脸上全是难以置信。他们看向自己的会长。
卢卡已经坐回座位,重新拿起了那份课堂纪律反馈表,钢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批注着什么。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咨询申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内心那个精密、有序、由规则和逻辑构成的世界,第一次被投入了一个名为“奈布·萨贝达”的、充满不可预测性的巨大变量。
实验已经开始。过程与结果,皆是未知。
他低头,在刚才那份预算申请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公式,又迅速划掉。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