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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离你一分之差

雨滴敲打着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在玻璃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奈布夹着那本厚重的行为守则离开后的第三天,第四天……乃至一周,校园里关于“校霸转性”的传言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起初是几个在旧楼后领教过他拳头的学生信誓旦旦:“萨贝达这两天路过,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接着是篮球场上,奈布破天荒地把一个差点砸到低年级学生的球单手截住,随手抛回去,依旧面无表情,但的确没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或者故意把球砸向谁。

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食堂事件。奈布常坐的角落位置被几个高年级体育生占了,桌上还扔着油腻的餐盘。放在以往,那几个人恐怕得横着出去。可那天,奈布只是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几秒——那几个体育生已经绷紧了肌肉,准备迎接冲突——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到食堂最拥挤、最嘈杂的普通就餐区,找了个空位坐下,闷头开始吃饭。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旧日围绕着他的、混合着恐惧与厌恶的低气压,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庞大、更令人困惑的静默所取代。他依旧独来独往,脚步很快,眼神掠过人群时依旧带着惯常的、拒人千里的疏离,但某些锋利的东西,像是被刻意收敛了,或者说,被转移了方向。

卢卡是在周四下午,去物理实验室调试新型电路模型的路上,第一次明确察觉到这种“方向”的。他在连接走廊里被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拦住了。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某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情。

“巴尔萨会长!”女生压低声音,却又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细,“您知道奈布·萨贝达学长吗?”

卢卡脚步一顿,公式化的温和挂在脸上:“知道。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昨天……问我了!”女生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问我知不知道会长您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就在图书馆门口!天啊,他居然会问问题,还是关于会长您的!”

卢卡镜片后的眼神闪了一下,平稳地问:“哦?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当时太紧张了,”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就说会长您好像经常借阅自然科学和工程类的期刊……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就‘嗯’了一声,走了。”

“好的,谢谢告知。”卢卡点点头,绕过女生,继续朝实验室走去。脚步依旧稳定,思维却已经开始处理这条异常信息。奈布·萨贝达在打听他的阅读喜好?这与“行为矫正”有何直接关联?一个试图控制暴力倾向的人,难道不应该关注情绪管理或冲突解决类书籍吗?

这仅仅是个开始。

周五午休,学生会负责文艺部的干事,一个以消息灵通著称的男生,在办公室分发校园艺术节策划案时,蹭到卢卡身边,表情古怪。

“会长,”他挠了挠头,“有个事儿……挺奇怪的。二班的艾米丽,就是那个总在画室里泡着的女生,刚才偷偷跟我说,萨贝达——就奈布·萨贝达——今天课间去画室那边转悠,还……还问她,会长您对油画或者素描有没有兴趣,喜欢什么风格。”

卢卡从预算表中抬起头,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怎么回答?”

“艾米丽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她听说会长您好像对建筑结构图和机械制图更感兴趣……奈布听完,也没什么表示,就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画架上未完成的静物写生,然后走了。”干事顿了顿,忍不住补充,“会长,他是不是……在收集您的信息啊?想干嘛?”

“做好你的工作。”卢卡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分发文件。

周六上午,卢卡照例去图书馆的固定区域查阅最新一期的《电气工程评论》。当他从高高的梯架上下来时,发现管理那个区域的老管理员,一位戴着老花镜、总是慢条斯理的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巴尔萨同学,”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刚才有个学生,头发有点乱,眼神挺利索的那个,来问我,你平时除了专业期刊,会不会借些小说或者诗歌看看。还特别问了问,有没有借过音乐相关的书,比如乐理或者乐器演奏指南。”

卢卡抱着几本厚重的期刊,感觉信息的输入量开始超出日常处理的范畴。“您告诉他了?”

“我说你借书记录很规律,基本都是那个架子上的,”老先生指了指卢卡常去的区域,“小说诗歌很少见。音乐类的嘛……好像有一次,很久以前了,借过一本《基础声学原理》,不知道算不算。”

“谢谢。”卢卡颔首,抱着书走向阅览区。坐下后,他没有立刻翻开期刊,而是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那个空白笔记本——现在,它的第一页已经写满了关于“奈布·萨贝达行为矫正项目”的初期观察记录和规则条款。他在新的一页,冷静地写下:

【异常行为记录 - 信息搜集倾向】

【对象持续、多途径、非直接地询问与目标(即本人)相关的非必要个人偏好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阅读兴趣(偏向非专业类)、艺术偏好、音乐兴趣。该行为与约定的“避免违纪扣分”核心目标无明确逻辑关联。】

他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这不符合模型。一个试图约束暴力行为的人,注意力应集中在行为本身的反省与控制策略上。分散精力去探究他人的个人喜好,这是无效率的,甚至是干扰性的。是理解偏差?还是某种迂回的、尚未显现的攻击策略?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测试规则的边界?

卢卡想起奈布接过那本行为守则时的眼神,想起他提到母亲生病时,声音里那细微的砂石感。变量过于复杂,且持续增加。

他决定暂时搁置对“动机”的深层分析,将这一系列询问行为初步归类为“矫正过程中的非典型互动”,并提高对其后续行为的观察等级。

然而,“信息搜集”并未停止,反而以更出乎意料的方式继续。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卢卡作为学生会长,需要巡查各班级纪律。当他经过三楼理科班的走廊时,听到靠近楼梯间的储物柜角落传来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对话声。

“……真的!他问我会长你早上一般几点到校!喜欢走东门还是西门!”是一个男生,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算什么,”另一个声音加入,更小声,但语速很快,“他还问了我们班那个在烘焙社的女生,会长你对甜点的口味偏好!是喜欢巧克力系还是水果系,或者……奶油系?”

“我的天,他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卢卡适时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向窗外,似乎在查看天气。眼角的余光瞥见奈布从楼梯间走上来,手里拎着那个几乎空荡荡的单肩包,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被热烈讨论的不是他。他甚至没有看那几个瞬间噤声、假装在开储物柜的学生,径直走向自己班级的后门。

但在推门进去的前一刻,奈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朝卢卡所在的方位极快地掠过。那目光依然很淡,像冬日玻璃上的薄霜,稍纵即逝。

卢卡推了推眼镜,转身,继续他的巡查。指尖在记录板的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询问作息时间、路径偏好、甚至食物口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了解”的范畴,更像是一种……

他暂时无法定义。但可以确定的是,奈布·萨贝达正在用一种笨拙的、近乎地毯式搜索的方式,试图勾勒出一个“卢卡·巴尔萨”的侧面轮廓。而这个侧面,与他作为“学生会长”的公共形象,似乎并无必要联系。

更让卢卡感到某种轻微“困扰”的,是这些询问本身所蕴含的、低效到近乎可爱的特性。奈布显然不擅长此道。他打听来的信息多半是零碎的、未经证实的、甚至可能是完全错误的(比如那个“奶油系”甜点的猜测,卢卡对过于甜腻的食物并无特殊喜好)。他选择询问的对象也看似随机,从图书馆管理员到画室学生,再到烘焙社成员,毫无信息源筛选的意识。

这种低效、盲目、却持续不断的信息搜集行为,像是一个不熟练的程序员,在用最原始的方法,试图暴力破解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系统。而卢卡,就是这个系统的管理员。

周三,放学后的学生会办公室。

夕阳将房间染成暖橙色。卢卡提前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始下一个计划任务,而是将那本记录着“奈布项目”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目光落在新添加的几条关于“信息搜集”的记录上。

门准时被推开。奈布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样子,只是腋下夹着的蓝色《行为守则详解》似乎被翻动过,书脊有些微折痕。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或者靠在门边。这次,他走到卢卡的办公桌前,站定。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个卢卡用来拆信和整理文件的黄铜拆信刀,造型简洁,是一个小小的齿轮形状,边缘已经摩挲得十分光亮。

奈布的视线在那拆信刀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卢卡,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第一次来时平稳了些:

“那个,”他指了指拆信刀,“你喜欢……机械零件?”

卢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拆信刀,又抬眼看向奈布。这个问题,比起之前的阅读、艺术、音乐、作息、饮食偏好……似乎稍微靠近了一点“卢卡·巴尔萨”可能具有的实质特征,尽管依旧偏颇。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地反问:“这是你划出的,‘难以理解的条款’之一?”他示意奈布手中的行为守则。

奈布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厚厚的书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自嘲。“……不是。”

“那么,”卢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放在桌上,这是他准备进入“分析-解答”模式的标准姿态,“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讨论你划出的实际困难条款,而不是进行与行为矫正核心目标无关的信息交换?”

奈布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夕阳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第三章,第七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尊重师长,课堂保持安静,不得无故喧哗或干扰教学秩序’。”他顿了顿,“‘无故’,怎么算?如果老师讲错了呢?”

卢卡微微挑眉。这确实是一个可能引发奈布这类学生冲突的典型问题。他迅速调整思路,进入解释模式:“‘无故’指缺乏合理理由的故意行为。如果你认为授课内容存在事实性错误,正确的程序是:第一,课下查阅可靠资料确认;第二,通过书面或预约面谈的方式,向老师礼貌提出疑问,并提供你的依据;第三,如果涉及重要知识点争议,可以向教研组或教务处反映。在课堂上直接打断、喧哗质疑,不符合程序,通常会被视为干扰秩序。”

奈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卢卡注意到,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奈布继续问,翻动书页,“第五章,关于‘公共区域行为规范’,‘不得在非运动区域进行剧烈或可能危害他人的活动’。体育馆后面那块空地,算‘非运动区域’吗?如果只是一个人练练拳,没碰到别人?”

“那块空地属于公共通道和绿化区域,未被划定为体育运动区。个人练习拳脚,如果存在肢体大幅挥动、踢打树木或墙壁等行为,可能危害自身、损坏公物或对过往行人造成心理威慑与安全隐患,因此不被允许。”卢卡的回答严谨而迅速,“建议使用体育馆内指定的训练区域,并在规定时间进行。”

奈布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他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大多围绕规则条文的边界界定和具体场景应用。卢卡一一给出清晰、基于校规和常规逻辑的解释。

问答的过程枯燥、刻板,却有一种奇异的平稳。奈布提问的语气算不上恭敬,但确实是在“询问”,而非挑衅。卢卡解答时,也完全剥离了个人情感,就像一台精密的答疑机器。

当关于行为守则的讨论告一段落,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卢卡以为今天到此为止,正准备总结几句,并布置“作业”——比如针对某个易犯规场景,预先设想一个合规的替代行为方案。

就在这时,奈布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问题似乎与守则毫无关系,声音也低了一些,目光没有看卢卡,而是落在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上。

“你那个拆信刀,”他说,“齿轮的。是自己做的?”

卢卡再次看向桌角的黄铜齿轮。这次,他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这个问题,依然属于“非必要个人偏好信息搜集”的范畴,但与之前那些天马行空的打听相比,似乎更……贴近物品本身了。

他应该再次提醒奈布,专注于核心目标。但,解释这个拆信刀的来源,或许能间接说明“对机械零件的兴趣”这一点的成因?也许能减少对方在其他方向上无效的信息搜集行为?

短暂的权衡后,卢卡选择了有限度的信息输出。

“不是。”他回答,语气平淡,“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是一位机械工程师。”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只是一个旧物件,与我的个人喜好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对机械原理的兴趣,更多源于逻辑与结构本身的美感,以及它们对实现特定功能的确定性。”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更抽象的、可归入“个人特质”但非“私人偏好”的领域。

奈布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他拿起那本厚重的行为守则,夹在腋下,像来时一样,简单说了句“走了”,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卢卡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动作。夕阳的最后余晖从他脸上褪去,办公室陷入一片柔和的灰暗。他伸手,拿起了那枚黄铜齿轮拆信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

父亲留下的。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但奈布问的是:“是自己做的?”

这个问题背后,是否隐含了对“创造”或“动手能力”的探询?还是仅仅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形状特别的物体,随口一问?

卢卡将拆信刀放回原处,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灰暗。他在笔记本上,关于奈布今日提问的记录下方,新增了一行:

【非典型互动观察:询问具体物品(齿轮拆信刀)来源。与行为守则条款无关。动机仍不明。可能为信息搜集行为的自然延伸,或试探性互动加深。】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动机不明。变量仍在增加。这个“行为矫正项目”的走向,似乎越来越偏离他最初设定的、清晰可控的轨道。奈布·萨贝达,这个行走的、充满不可预测性的变量,不仅没有在他的规则框架下变得“驯服”,反而开始以一种笨拙的、近乎原始的方式,反过来试图“观测”和“理解”他这个观测者本身。

这不符合逻辑。这没有效率。

但不知为何,卢卡第一次没有感到纯粹的困惑或对偏离计划的焦虑。在那精密运转的思维矩阵深处,某个极其微小的、非逻辑的模块,似乎被触动了。很轻,像齿轮转动时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微弱的“咔嗒”声。

他合上笔记本,将其锁进抽屉。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秩序井然的世界。

而奈布·萨贝达,此刻正走在那片秩序里,腋下夹着一本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规则书,脑子里想着什么,无人知晓。

卢卡关上台灯,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他一个人清晰的脚步声。

他开始隐约感觉到,这个由他开启的“项目”,或许不仅仅关乎奈布是否打架,是否扣分。它可能正在触及一些更深层、更难以用规则条文和逻辑推导来界定和解释的东西。

那些东西,让他精密的世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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