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阁楼的螺旋楼梯藏在壁炉后的暗门里。
穆祉丞推开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木门时,生锈的铰链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
楼梯向上延伸进浓稠的黑暗,像是一段被吞咽的食道,尽头隐约有微光浮动,像是悬浮的萤火虫。
"我、我走前面吧。"王橹杰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发颤,"如果有什么……我可以挡一下。"
穆祉丞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缩着脖子往楼梯口蹭,那副明明害怕还要逞强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去。
他伸手按住王橹杰的肩膀,掌下的骨骼纤细却意外地坚硬。
"别闹。"穆祉丞把高个子往后带了带,自己先踏上第一级台阶,"跟在我后面,踩我走过的地方。"
"……嗯。"
王橹杰乖巧地应着,在穆祉丞转身的瞬间,他抬手拂过墙壁上的壁灯。
灯芯无风自动,火苗窜高了半寸,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得交叠在一起,在斑驳的墙面上融成一个扭曲的图腾。
楼梯比想象中漫长。穆祉丞数到第四十七级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着某种花蜜发酵后的甜腻。
他忽然停住脚步——前方的台阶上躺着一只机械蝴蝶,翅膀折断了半边,齿轮裸露在外,却仍在徒劳地颤动。
"别碰。"王橹杰在身后轻声说,温热的手掌贴上穆祉丞的后腰,"是'陷阱',系统提示过,损坏的机械物会记录触碰者的体温。"
他的掌心透过制服布料传来过高的温度,穆祉丞不自在地往前挪了半步,却又担心对方摔倒,只好反手虚扶住王橹杰的手腕:"你怎么知道?"
"饼干盒里……有说明书。"王橹杰的声音带着心虚的软糯,"我忘记给哥哥看了。"
穆祉丞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向上走。
他没看见身后的王橹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只残破的蝴蝶,轻轻一捏。齿轮碎裂的声音被吞没在厚重的地毯里,蝴蝶化作银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洒落,在台阶上拼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箭头符号,指向阁楼深处。
阁楼的门是一面镜子。
穆祉丞看着镜中倒映的两人——自己眉头紧锁,而王橹杰几乎把整个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穆祉丞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起伏,以及那过于缓慢、近乎刻意的心跳。
"要一起推。"王橹杰迷迷糊糊地说,手指却精准地扣住了门缝处的某个凸起,"我数三、二、一……"
镜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阁楼的空气是淡金色的,悬浮着无数灰尘颗粒,每一粒都在发光。
这里堆满了被时光遗忘的物件:缺了腿的茶几、蒙着白布的雕塑、以及占满整面墙的照片。
穆祉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照片是黑白的,却莫名清晰。它们被精心装裱在胡桃木相框里,排列成蝴蝶展翅的形状。最中央的那张最大,足有半人高,拍摄的是这座公馆的花园,一位穿着旧式西装的绅士正弯腰采摘玫瑰,而他的身后……
"哥哥?"王橹杰歪着头看他,"你脸色好白。"
穆祉丞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那面墙,靴子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空荡的回响。
他站在中央相框前,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
照片里,那个站在绅士身后的少年侧着脸,正望向镜头。
他穿着与穆祉丞此刻身上那套几乎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制服,后颈上有一颗红痣,在黑白画面中呈现出更深的灰度。
那是他的脸。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
那是穆祉丞自己的脸,连左眉尾那道练习时留下的浅疤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