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的阳光精准地穿过高二(三)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在林序的眼镜片上折出一道冷淡的反光。
“上周月考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林序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写下“物理:98,班级排名:1”。他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第二名是谁——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此刻一定在转笔的家伙。
“顾川,数学满分,总分年级第二。”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赞赏,“进步很大。”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林序推了推眼镜,在“数学”旁边写下“100”,然后在顾川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叉。这是他笔记本第三十七个叉,代表着顾川第三十七次试图挑战他的年级第一宝座,以及第三十七次失败。
课间铃响,林序正准备去接水,一个篮球精准地滚到他的脚边。
“学委,帮忙捡一下?”
顾川倚在门框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永远不扣。他比林序高了半个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挑衅的笑容。
林序面无表情地用脚尖把篮球踢回去:“自己没长手?”
“长了啊,这不是在等学委服务嘛。”顾川轻松接住球,手指一拨,篮球在他指尖转了起来,“听说你物理错了个选择题?可惜啊,就差两分就全年级第一了。”
“总分依然比你高四分。”林序转身走向饮水机,声音平稳无波,“而且那道题的标准答案本身有争议,我已经找王老师讨论过了。”
顾川跟了上来,两人的影子在走廊上拉长,一前一后,界限分明。
“这么认真?”顾川轻笑,“难怪他们说三班的林序是台学习机器。”
“总比某些人靠小聪明和运气强。”
水流声响起,林序专注地盯着水杯,仿佛这是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他能感觉到顾川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道。
“下午篮球赛,来看吗?”顾川突然问。
“我要去图书馆。”
“对手是二中校队,听说很强。”顾川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缺个记分员。”
“关我什么事。”
“学生会安排的,”顾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看,名单上写着呢,林序。”
林序抢过纸条,上面果然有自己的名字,字迹模仿得挺像,但最后一笔的顿挫出卖了它——绝对是顾川自己写的。
“你——”
“不来就算缺席哦,学委。”顾川已经倒退着走开,篮球在他手中抛起又接住,“不过想想,你确实更适合待在图书馆。毕竟篮球场这么吵,会干扰你那颗精密的大脑运转吧?”
林序看着顾川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捏紧了手中的水杯。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序还是出现在了篮球场边。倒不是因为那张伪造的纸条,而是陈老师真的临时指派他来做后勤记录。
“就知道你会来。”顾川正在热身,看到林序时眼睛弯了弯,“毕竟林大学委最守规矩了。”
林序没理他,径直走到记分台坐下,翻开笔记本——不是记分册,而是他的错题本。他把记分牌丢给旁边的体育委员,一副“别来烦我”的样子。
比赛开始。顾川是队里的得分后卫,动作敏捷得像只猎豹。林序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不得不分出一点注意力到场上——顾川的状态好得惊人,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引来看台上阵阵尖叫。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拉开。顾川满身是汗地走过来,直接拿起林序手边的矿泉水。
“那是我的。”林序皱眉。
“知道。”顾川仰头喝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汗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谢了。”
林序盯着那瓶水,突然失去了喝它的欲望。
下半场开始没多久,意外发生了。二中一个队员上篮时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向正在防守的顾川。两人重重摔在地上,裁判的哨声尖锐响起。
林序抬起头时,正好看到顾川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又倒了下去,右手紧紧抓着左臂。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校医检查后确认是左臂脱臼,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建议去医院拍片确认是否有其他损伤。
“老师都陪受伤的二中同学去医院了,”校医为难地看着顾川,“我得在这儿值班。顾川,你能自己去医院吗?”
“我送他。”林序站在医务室门口,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顾川惊讶地转过头,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学委这么好心?”
“怕你死在路上,下周的数学竞赛没人跟我争。”林序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能走吗?”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在后座。顾川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序这才注意到,这家伙安静下来的时候,居然有一点点……顺眼。
“为什么帮我?”顾川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不是说了吗,为了数学竞赛。”
“撒谎。”顾川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你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对手。你只是不允许任何事超出你的计划,包括同学在去医院的路上出意外——这会在你的‘完美学生记录’上留下污点。”
林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顾川说得对,这确实是他最初的想法。但就在刚才,看到顾川倒在地上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你打球太疯了。”林序别开视线,“明明比分已经领先那么多。”
顾川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
“笑什么。”
“没什么,”顾川还在笑,“就是觉得,你明明在关心人,怎么话说出来就这么难听。”
“我没有关心你。”
“行行行,没有。”顾川妥协似的靠回座椅,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对了,书包帮我拿了吗?”
林序这才想起,离开球场时自己不仅扶了顾川,还顺手拎起了两人的书包。此刻,那个印着篮球明星的黑色背包就躺在他脚边,紧靠着他自己一丝不苟的灰色书包。
“拿了。”林序说。
“谢了。”顾川的声音轻了下来,“今天真的……谢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冷白,消毒水的气味比校医室浓烈十倍。拍完X光,确认只是脱臼没有骨折后,医生给顾川打上了固定绷带。
“两周不能剧烈运动,按时来复查。”医生叮嘱道。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晚风吹过,顾川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的校服外套还丢在篮球场。
“穿上。”林序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那你呢?”
“我不冷。”林序已经走到了前面。
顾川看着手里这件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灰色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袖子短了一截,但很暖和。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很少。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窗映出他们的影子。顾川似乎累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最后不受控制地倒向了林序的肩膀。
林序身体一僵。
他想推开,但看到顾川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那只被绷带固定的手臂,动作停在了半空。算了吧,他想,就当是日行一善。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顾川的脑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林序叹了口气,轻轻托住对方的头,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街灯流成一条温暖的光河,偶尔掠过顾川熟睡的侧脸。林序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篮球场上,顾川投进那个压哨三分球时,回头朝他扬起的、耀眼的笑容。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序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顾川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没有了平时那种张扬挑衅的表情,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点……脆弱。
公交车到站,林序轻轻推了推顾川:“醒醒,到了。”
顾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林序的肩膀,瞬间清醒了大半:“我……靠了一路?”
“嗯。”林序站起身,“下车。”
站台上,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夜风吹起林序的头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外套给了顾川后,确实有点冷。
“今天……”顾川难得地有些局促,“谢谢。衣服洗了还你。”
“不用,我自己洗。”林序伸手,“现在还我。”
顾川脱下外套递过去,接触到林序冰凉的手指时顿了顿:“你手怎么这么冷?”
“说了我不冷。”林序接过外套,转身要走。
“林序。”顾川叫住他。
“还有事?”
顾川看着他,路灯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映出温暖的光点:“明天见。”
林序怔了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家,林序像往常一样将外套挂好,准备明天送去干洗。但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肯定是顾川的。那家伙总是在吃这种糖。
林序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扔掉,而是随手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就在他准备合上抽屉时,目光落在了那个记录着三十七个叉的笔记本上。
笔尖悬在顾川的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第三十八个叉。
最后,林序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书架最底层。
窗外的月亮很亮,林序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篮球场上顾川摔倒的瞬间,出租车里他苍白的侧脸,公交车上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还有那句“明天见”。
“烦死了。”林序把脸埋进枕头。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第二天早上,林序的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谢礼。PS:牛奶是温的,你手太冷。”
林序抬起头,正好看到顾川从后门溜进教室,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低头看看牛奶,又看看那张纸条,最后把它们一起塞进了书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相隔四排座位的人身上。记分牌上的比分归零,但某些东西,似乎已经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