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林序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了第三盒温牛奶。
这次没有纸条,牛奶盒上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翘的太阳,下面潦草地写着“谢礼2.0”。林序盯着那个太阳看了三秒,把它和前两天的一起放进了书包侧袋。
“哟,学委最近牛奶喝得挺勤啊。”前座的女生转过头,笑嘻嘻地说,“牌子都没换过。”
林序推了推眼镜:“补充营养。”
“这牌子超市都断货了,”女生眨眨眼,“听说只有小卖部老板娘特意给校篮球队留了几箱。”
林序翻书的手顿了顿。
最后一排传来拉椅子的声音,顾川单手拎着书包进来,左臂还固定在胸前。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绷带。
“顾川,手怎么样了?”有人问。
“还行,死不了。”顾川把书包甩到桌上,视线掠过前排时,在林序的后脑勺停留了一瞬。
上午的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竞赛题。
“这道题有点难度,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林序放下笔,正要举手,身后已经响起了椅子移动的声音。
“老师,我来。”顾川站起来,单手插兜走到讲台旁。
林序的手指蜷了蜷。
顾川用右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他的字不像平时那么飞扬,但依然流畅。解题思路很清晰,甚至用了林序上周在图书馆翻到的一种冷门解法。
“不错。”王老师赞赏地点头,“顾川,你这是提前学过?”
“随便看看。”顾川把粉笔扔回盒子,转身时目光扫过林序。
那眼神很轻,像羽毛擦过,却让林序的背脊微微绷直。
下课铃响,林序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楼梯拐角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真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这手怎么打饭啊?”是体育委员的声音,“我帮你端回教室吧。”
“不用——”
“他帮我带。”林序走过去,声音平静。
顾川和体育委员同时转过头。
“学委?”体育委员愣了愣。
“陈老师让我照顾他。”林序面不改色地说,“毕竟是因为班级活动受的伤。”
体育委员看看林序,又看看顾川,恍然大悟:“哦哦哦,那就麻烦学委了!我去打球了!”
人跑远了,楼梯间只剩下他们俩。
“陈老师说的?”顾川挑眉。
“不然呢?”林序别开视线,“你以为我愿意?”
顾川低低笑起来:“行,那就麻烦学委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序端着两个餐盘,小心地避开人群。顾川跟在他身后半步,偶尔有人挤过来时,他会用身体挡一下。
“坐哪?”林序问。
“那边。”顾川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两人面对面坐下。林序把顾川的餐盘推过去,然后开始拆自己的筷子。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规范:筷子对齐,纸巾铺好,汤碗摆正。
顾川却用一只手艰难地和一次性筷子较劲。塑料包装滑得很,他试了三次都没撕开。
“……”林序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过顾川的那双,“啪”一声利落地撕开,递过去。
顾川接过筷子,指尖碰到了林序的手。
很短暂的接触,两人却同时顿了一下。
“谢谢。”顾川说。
“嗯。”林序收回手,低头吃饭。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但不太尴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那道题,”顾川突然开口,“你本来也想上去做吧?”
林序抬起头:“什么题?”
“数学课那道。”顾川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你看我上去的时候,表情很精彩。”
“我没有。”
“有。”顾川笑,“你每次觉得我抢了你风头的时候,都会推一下眼镜。”
林序的手僵在半空。
“看来我说对了。”顾川得意地扬起嘴角。
“那道题你用的解法,”林序放下筷子,“是《奥数精编》第247页的例3变式。”
这下轮到顾川愣住了。
“你看过那本书?”他问。
“上周四下午,图书馆三楼。”林序的声音很平静,“你坐在我对面两排的位置,借了那本书。”
顾川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居然注意到我了?”
“你翻书的声音很大。”林序重新拿起筷子,“而且那本书整个图书馆只有一本。”
顾川盯着林序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林序,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顾川摇摇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午休时间,林序照例去图书馆。他在老位置坐下,摊开习题集,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动笔。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染上初秋的颜色,阳光透过叶片,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序想起上周四的下午,顾川确实坐在那里——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低头看书时格外安静。
和球场上那个张扬的身影判若两人。
林序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十分钟,只写下三个字。
“顾、川、的……”
他猛地回神,迅速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因为顾川受伤,林序被指派在器材室帮忙整理。这是个闲差,他乐得清静。
直到器材室的门被推开。
“你怎么来了?”林序看着走进来的顾川。
“自由活动,无聊。”顾川扫视着堆满球的架子,“王老师让你一个人整理这些?”
“嗯。”
“胡扯。”顾川走到林序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一个篮球,“我帮你。”
“不用。”
“就当还你中午帮我打饭的人情。”顾川已经开始把散落的球归位,“而且我是左撇子,右手干活本来就不顺手,慢点很正常。”
林序看了他一眼:“你是左撇子?”
“打球是右手,写字吃饭是左手。”顾川耸耸肩,“奇怪吗?”
“不奇怪。”林序低下头继续清点跳绳,“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这种人也配用左手写字?”顾川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
“没想到你会告诉我。”林序说。
器材室安静了几秒。
顾川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背对着林序,声音比平时低:“林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没必要一直这样?”
“怎样?”
“针锋相对。”顾川转过身,靠在放球的架子上,“你看,你现在知道我惯用手,我知道你常去图书馆的位置。我们知道对方用什么牌子的笔,爱喝什么口味的牛奶——”
“牛奶是你硬塞给我的。”林序打断他。
“但你没扔。”顾川往前走了一步,“三天了,你一次都没扔。”
器材室的光线有些昏暗,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两人之间飞舞的灰尘。林序能看清顾川眼睛里的自己——微微紧绷,像只戒备的猫。
“我只是不想浪费。”他说。
“是吗?”顾川又往前挪了半步,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那为什么要把盒子都收起来?”
林序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顾川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早上你放书包的时候。三个空盒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侧袋里。”
“顾川。”林序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川歪了歪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晰的轮廓。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不做死对头?”
风吹过器材室的老旧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远处操场传来哨声和欢呼,但那些声音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
林序的指尖冰凉。
他应该反驳,应该像过去三年那样,用最冷静的语气指出顾川的荒谬。但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笔记本上那三十七个叉在脑海里闪过,然后是第三十八个空位。公交车上靠在他肩头的重量。医院走廊里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句“明天见”。
时间被拉得很长。
就在林序以为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时,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顾川!教练找你!”篮球队的队员探头进来,看到室内的情景时愣了一下,“呃,打扰了?”
“没有。”顾川先移开视线,表情恢复如常,“这就来。”
他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下。
“林序。”他回头,“放学等我一下,有事。”
没等林序回答,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器材室里只剩下林序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被顾川归位整齐的篮球,它们排成一行,像某种沉默的证明。
许久,他走到窗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揉皱的纸团。
展开,上面是那三个字:“顾川的”。
林序拿起笔,在停顿的地方继续写下去,笔迹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的解题思路,其实有更优解。”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抚平,夹进了那本从不让人碰的笔记本里。
和三十七个叉在一起。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林序罕见地没有立刻收拾书包。他慢吞吞地整理课本,检查作业,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
顾川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他。
“还以为你跑了。”顾川说。
“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顾川直起身,“可能因为我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这次没有一前一后,而是几乎并排。
“到底什么事?”林序问。
顾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林序接住——是数学竞赛的报名表。两张。
“王老师让我问问你,”顾川说,“下个月的市赛,要不要组队?”
林序抬起头。
“竞赛可以两人组队,”顾川补充道,“总分取平均。王老师说,如果我们俩一起,拿奖的几率最大。”
“你想和我组队?”
“不然呢?”顾川笑了,“虽然我更喜欢单挑,但这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次我想试试合作。”
林序看着手里的报名表。上面已经有一个签名了——顾川的字迹,飞扬跋扈,占据了半行。
空白的那一半,在等着他。
“为什么找我?”林序问。
顾川看着他,夕阳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点燃了温暖的光。
“因为你是林序。”他说,“还因为你没扔掉那些牛奶盒。”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林序的手指在报名表上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远处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有学生在操场上练习。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序说。
“多久?”
“明天。”
“好。”顾川点点头,“明天等你答案。”
他们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林序。”顾川叫住他。
林序回头。
顾川站在夕阳里,受伤的手臂挂在胸前,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序脚下。
“不管你答不答应,”他说,“牛奶明天还会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林序站在原地,看着顾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晚霞烧得很盛,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那天晚上,林序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第三十八行的位置,依然空白。
但旁边多了一张数学竞赛报名表。
而书包侧袋里,三个牛奶盒子静静地立着,第四个的位置,虚位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