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报名表在林序的书桌上躺了三天。
它被压在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但存在感强得惊人。林序每次翻开习题集，目光都会先落在那里——落在顾川签名的旁边，那块刺眼的空白上。
第四天早上，抽屉里出现了第五盒牛奶。这次盒子上画了个简易的数学符号：∞。
林序盯着那个无限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报名表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是他一贯的工整，和顾川飞扬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把表格对折，准备课间交给王老师。但刚走出教室，就在走廊被截住了。
“签了？”顾川靠在窗边，好像早就等在那里。
林序把表格递过去。
顾川接过来，展开，看到那个并列的名字时，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胜利的笑容，更像……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他说。
“为什么要拒绝？”林序推了推眼镜，“这是最优解。我们组队，获奖概率最大。”
“只是因为这样？”
“不然呢？”
顾川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起来：“行，就当是这样吧。”
他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内层：“训练从明天开始。放学后，图书馆三楼，王老师给我们单独辅导。”
“知道了。”
林序转身要走，顾川又叫住他：“喂。”
“还有事？”
顾川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抛过来。林序下意识接住——是两颗薄荷糖。
“训练时提神用。”顾川说，“王老师讲题很容易睡着。”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林序站在走廊里，掌心躺着两颗绿色的糖。
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这个秋天里最后一点夏天的痕迹。
放学后的图书馆三楼是竞赛生的专属领地。长长的木桌旁只坐了零星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沉默的味道。
林序到的时候，顾川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右手转着笔，左手还吊在胸前，但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很多。
“这里。”顾川用笔敲了敲旁边的座位。
林序走过去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习题。他的东西永远摆放整齐：左边是草稿纸，中间是习题集，右边是笔记本，笔平行地放在上方。
顾川的桌面则是一片“混乱”的战场：摊开的书，涂满算式的草稿纸，还有那盒永远吃不完的薄荷糖。
王老师还没来。两人各自做题，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响动。
“第三题，”顾川突然开口，笔尖点了点林序的习题集，“你用的方法太绕了。”
林序抬眼：“你有更简单的？”
“嗯。”顾川拉过一张草稿纸，用右手开始写。他的字因为不习惯而略显笨拙，但思路清晰得惊人，“看到没？这里，用数形结合，两步就出来了。”
林序看着那张草稿纸。顾川的解法确实更简洁，甚至有点……漂亮。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他问。
“昨天下午。”顾川把笔扔回桌上，“在床上躺着无聊，就在脑子里推。”
林序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开始重新整理这道题的几种解法。他把顾川的写在最上面，标注：“最优解。”
“你干嘛？”顾川凑过来看。
“存档。”林序头也不抬，“有价值的思路值得记录。”
顾川没说话，但林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有点烫。
王老师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个少年并排坐着，一个在专注地写，一个在专注地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又奇妙地形成一个整体。
“很好。”王老师满意地点头，“看来你们已经进入状态了。”
训练比想象中更密集。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加上周六全天。王老师是市里有名的竞赛教练，要求严苛，给的题也刁钻。
第一次模拟测试，两人单独在一个小教室里完成。试卷发下来，林序扫了一眼——全是超纲内容，有些知识点甚至没在高中课本里出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时间过得很快，只剩下最后一道大题。林序卡住了。这是一道综合性的证明题，他尝试了三种思路，都在中途陷入死胡同。
余光里，顾川也在皱眉。他的笔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干脆放下笔，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
林序重新读题。这一次，他强迫自己跳出习惯的思维框架。然后，一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看向顾川。几乎同时，顾川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奇异的默契在那一刻生成——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灵光一闪。
林序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推过去。
顾川看了一眼，眼睛亮起来。他在下面补了两行，推回来。
就这样，他们用一张草稿纸，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五个来回后，解题路径清晰地浮现出来。
交卷时，王老师看了看他们的答案纸，又看了看那张写满对话的草稿纸，露出了训练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有点意思。”他说。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那道题，”顾川说，“你怎么想到用那个引理的？”
“直觉。”林序顿了顿，“也可能是看你停笔了，就知道常规方法都走不通，只能赌一把。”
顾川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很清晰。
“我也是。”他说，“看到你推过来的第一个公式，我就知道我们想一块去了。”
他们走到自行车棚。林序的车在左边，顾川的在右边。
“明天见。”顾川说。
“明天见。”
林序推着车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你的手，明天训练能行吗？”
“差不多了。”顾川活动了一下左臂，“下周应该能拆绷带。”
“别勉强。”
顾川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林大学委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怕你影响训练进度。”林序别开脸，“我们是搭档，你的状态关系到最终成绩。”
“知道了。”顾川跨上自行车，“为了不拖学委的后腿，我会好好养着的。”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影子短暂地交汇，又随着车轮的转动分开，各自融入夜色。
周六的训练从早上八点开始。林序提前十分钟到图书馆，发现顾川已经在了，而且桌上放着两杯豆浆。
“给你的。”顾川推过来一杯，“没加糖。”
林序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观察。”顾川咬着吸管，“你喝牛奶也是喝原味的。”
林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豆浆。很香，温度刚好。
上午的训练重点是组合数学。王老师讲了几道经典题型后，给了他们一套真题限时完成。
做到一半，顾川突然小声“嘶”了一声。
林序转头看他。
“没事。”顾川甩了甩左手，“刚拆绷带，有点不习惯。”
但接下来的几分钟，林序注意到顾川握笔的姿势不太自然，写字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老师出去接电话了。林序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推到顾川面前。
“什么？”顾川问。
“活络油。”林序说，“我爷爷用的，对肌肉酸痛和关节恢复有用。”
顾川盯着那个深棕色的小瓶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林序：“你随身带这个？”
“……”林序的耳朵尖有点红，“早上顺手拿的。爱用不用。”
“用。”顾川拿起瓶子，拧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弥漫开来。他倒了一点在手心，开始揉搓左臂的手腕和手肘。
林序重新看回自己的题目，但注意力很难集中。余光里，顾川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揉搓的时候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谢谢。”顾川突然说。
“不用。”
“我是说，”顾川的声音低了些，“谢谢你注意到。”
林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天训练结束，王老师留下他们单独谈话。
“市赛在一个月后。”他说，“今年的规则有变，除了笔试，还增加了现场团队解题环节。两人一组，共用一块白板，限时完成一道综合题。”
顾川和林序对视了一眼。
“这考察的不只是知识，”王老师继续说，“更是默契、沟通效率和抗压能力。你们俩是我今年最看好的一组，但也是……最让我担心的一组。”
“担心什么？”顾川问。
“担心你们太像了。”王老师笑了笑，“都聪明，都骄傲，都习惯了自己主导。但团队解题需要的是配合，是互补，是互相退让。”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时，顾川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为什么不能？”林序反问。
“王老师说的有道理。”顾川靠在墙上，“我们当了三年对手，现在突然要变成队友……”
“我们已经是队友了。”林序打断他。
顾川抬眼。
“报名表签了，训练一起，刚才的模拟测试也一起完成了。”林序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以前是什么，现在，我们就是队友。”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顾川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看着林序，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林序，”他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
“挺什么？”
“挺让人意外的。”顾川直起身，“走吧，队友。送你到车站。”
“不用，我自己能走。”
“就当是队友的义务。”顾川已经走在了前面。
他们穿过傍晚的校园。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广播站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车站等车的人不多。林序站在站牌下，顾川在他旁边，单手插兜看着马路。
“下周开始，”顾川说，“我们每天抽半小时练习团队解题吧。”
“嗯。”
“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
“放学后，训练前。”
“好，那就那时候。”
车来了。林序踏上台阶，又回过头：“顾川。”
“嗯？”
“你的手，”林序说，“如果还疼，别忍着。”
顾川站在路灯下，眼睛里有光在晃。
“知道了。”他说，“明天见，林序。”
公交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林序透过车窗看到顾川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收回视线，低头打开书包。里面躺着那瓶活络油，还有一张草稿纸——是今天模拟测试时，他们用来对话的那张。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折好，塞进了林序的书包。
纸上，他们交替写下的公式和推导步骤，像一场无声的合唱，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林序小心地把纸抚平，夹进了那本秘密笔记本。
这次，他没有画叉，也没有画太阳。
只是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母：P. S.
这是他和顾川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也是“Problem Solved”（问题解决）的缩写。
或许，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秋夜深处。窗外流光溢彩，林序靠着车窗，第一次觉得，这个漫长的秋天，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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